部隊進山第七天,糧斷了。
後勤線拉在身後兩百多里外,雨水泡爛了路,騾馬隊上不來。每人身上只剩出發時帶的炒麵,早吃光了。先頭部隊還能在路邊挖到野菜,後續部隊連野菜根也挖不著了。雨天天在下。綿雨,細得看不見,貼在臉上才覺出溼。山裡的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漿,腳踩進去沒到腳踝,拔出來時靴子裡灌滿了泥水。沒有人停下來倒。滿山都是腳踩進泥裡的聲音。
天快黑時,路邊出現了幾戶人家。不是村莊,是散在山腰上的木屋,牆是黃泥夯的,屋頂蓋著杉樹皮。門板卸在一邊,屋裡空著。人跑了。火塘裡的灰還是溫的。陳望北蹲下去,手伸進灰裡探了探。灰是溫的,人沒走遠。
隊伍繼續往前走。轉過一道山彎,路邊蹲著一個人。是個老頭,裹著棕衣,赤腳,腳趾頭摳在泥裡。懷裡抱著一隻瓦罐,瓦罐口用芋頭葉塞著。他看見隊伍,站起來,把瓦罐往前遞。
“同志,紅薯。自己地裡種的,就剩這些了。”
瓦罐裡是煮紅薯,涼的,皮沒削,沾著柴灰。一共七個。老頭的手在抖,端了很久。他說他兒子去年被抓了壯丁,跟著國民黨的隊伍往貴州跑了。他老伴上個月死了。家裡就剩他一個人。昨天保長來收糧,他把紅薯藏在地窖裡,保長沒找著。今天聽說解放軍過路,他把紅薯煮了,抱到路邊來等。從中午等到現在。
“我兒子要是也走到你們隊伍裡就好了。”
他把瓦罐放在路邊石頭上,轉過身,往山上走了。棕衣在雨裡晃,越來越小。
陳望北蹲在石頭邊上,把瓦罐裡的紅薯拿出來。七個。他留下三個,把四個遞給老劉。老劉接過去,蹲在鍋邊,把紅薯皮剝了。皮沾著柴灰,剝下來灰撲撲的。紅薯肉是黃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他把紅薯切碎,丟進鍋裡。鍋裡的水翻滾著,紅薯塊沉下去,湯的顏色從清水色變成了淡黃。甜味從鍋蓋縫裡冒出來,被雨打散了。
戰士們圍過來。碗遞過去,粥舀進碗裡。碗裡能照見人臉,紅薯碎沉在碗底,筷子夾起來,米粒大小,放進嘴裡,沒有嚼,含在舌頭上等它化。沒有人說話。雨打在崖壁上,打在鍋蓋上,打在碗裡。
夜裡,雨還在下。隊伍靠在崖壁底下,槍抱在懷裡。有人在嚼生米,米是昨天從泥裡撿起來的,被雨水泡脹了,嚼起來嘎嘣響。嚼完了,喉結動一下,嚥下去了。有人在擰衣服,水從布里擠出來,嘩嘩落在地上。擰完了,又穿上,溼的貼在身上。沒有人抱怨。
陳望北靠崖壁坐著。他把搪瓷缸從腰裡解下來,缸子裡是雨水,他沒有喝。挎包擱在腳邊,空了。山腳下,那個老頭抱瓦罐的地方,石頭還在雨裡淋著。
天亮後,霧散了。隊伍繼續往西走。路兩邊又出現了散落的木屋。有炊煙升起來,山民在燒飯。一個老太太蹲在屋門口,面前擺著竹籃,籃子裡是煮熟的紅薯。她看見隊伍,站起來,把竹籃端到路邊。紅薯是熱的,皮烤焦了,黑的。她拿起一個,往前遞。戰士走過去,沒有人接。她把紅薯放在路邊的石頭上,又拿起一個,又放在石頭上。石頭上一溜排開五個紅薯,冒著白氣。隊伍走過去,紅薯在石頭上涼了。白氣越來越細,散了。老太太蹲回屋門口,看著隊伍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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