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上海解放
5月27日,上海全部解放。
槍聲從楊樹浦方向停下來的時候,是傍晚。陳望北蹲在蘇州河邊,把搪瓷缸從腰裡解下來。缸子裡是河水,渾的。他喝了一口,把缸子擱在膝蓋上。河對面是外灘,高樓一幢挨一幢戳在天上,玻璃窗在暮光裡反光。鐘樓上的大鐘停了,指標停在四點三十七分。河上的橋一座接一座,外白渡橋的鋼樑在暮色裡是黑的。鋼樑上彈孔一個挨一個,從橋這頭排到那頭。
二娃蹲在橋頭,機槍靠在欄杆上。槍管擦過了,亮了一截。他往河對面看了一眼。外灘的樓太高,把半個天空都擋住了。孫德勝蹲在旁邊,彈帶解下來擱在膝蓋上。銅殼一個一個摸過去,摸到癟的卸下來扔在腳邊。王福蹲在橋墩底下補衣服。棉襖袖子上的口子縫了又裂,針腳歪歪扭扭的。張小明蹲在他旁邊,槍抱在懷裡。手指頭上纏著布條,三根。嘴角的痂掉了,留下一塊粉的印子。王鐵蛋蹲在河邊,光腳伸進水裡。蘇州河的水是渾的,從腳趾縫裡流過。腳上的針腳泡開了,血絲從針眼裡滲出來,在水裡漂成一條紅線。
趙大叔推著獨輪車從橋那頭走過來。車軲轆碾過彈坑,咯噔咯噔的。舊軲轆在車底下一晃一晃。車上裝著彈藥箱,空了一半。他把車停穩,蹲在車旁邊,從懷裡摸出菸袋,裝煙,點著了。煙從鼻孔冒出來。
“上海打完了。”他說。
沒人接話。外灘的鐘樓停了,黃浦江上泊著輪船,煙囪不冒煙了。
命令傳下來:嚴守入城紀律,不入民宅,不擾市民。
天黑了。外灘的燈不亮。沿街店鋪的門板關著,櫥窗裡的燈也滅了。南京路。西藏路。淮海路,一條一條街暗著。只有蘇州河的水在夜色裡亮著細細的一道。戰士們從戰壕裡站起來,拍身上的土,沿著蘇州河往市區走。沒有人說話。
陳望北走在隊伍前面。過了外白渡橋,就是外灘。和平飯店的門關著,旋轉門不動了。滙豐銀行門口的石獅子蹲在暗處,獅子的腳底踩著一隻繡球,石繡球上有個彈孔,邊角崩掉了。海關大樓的鐘停了,大鐘的指標停在四點三十七分。
隊伍從外灘拐進南京路。南京路是上海最寬的馬路,兩邊是高樓,大新公司。先施公司。永安公司,一幢挨一幢。霓虹燈不亮了,招牌在風裡晃。街上沒有行人。一條狗蹲在路燈底下,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它看見隊伍,站起來,弓了一下背,跑了。石板路上留著炮車碾過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從外灘一直延伸到跑馬廳。
李滿倉走在陳望北旁邊,槍背在右邊。他往兩邊看。樓太高,把天擋住了。
“團長,這就是南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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