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明看著孫德勝的手。手背上一圈一圈的燙疤，白的，指節粗大。孫德勝把槍栓卸下來，零件攤在油布上。彈簧。撞針。卡榫，一字排開。他拿起撞針，用油布包住，來回蹭。鏽粉簌簌往下掉，落在油布上，紅的。

“看明白了。”孫德勝把撞針放下，拿起彈簧。“自己來。”

張小明拿起彈簧。照著孫德勝的樣子，油布包住，來回蹭。蹭了兩下，彈簧從手裡彈出去，掉在地上。他趴下去找，手指頭在地上摸。彈簧卡在土縫裡，他用指甲摳出來，放在掌心裡吹了吹。土吹掉了，彈簧是亮的。

“輕了。”孫德勝說。“彈簧吃不住勁，輕點蹭。”

張小明把彈簧放在油布上，放輕了手。蹭一下，拿起來看。鏽掉了一層。又蹭。這次更輕了，油布在彈簧上慢慢走，像怕碰碎什麼東西。

王福蹲在伙房門口削土豆。刀是鈍的，削一下，皮斷成兩截。他把刀在石頭上蹭了兩下，接著削。張小明擦完彈簧，把零件一個一個往回裝。裝到卡榫，裝反了，退出來重灌。裝好了，拉開槍栓。澀。又卸下來，重新擦。額頭上的汗淌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油布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溼了一塊。

王福把削好的土豆扔進盆裡，土豆落進水盆，咚。“這孩子手生。”

“誰不是從手生過來的。”二娃把機槍零件攤在油布上，撞針。彈簧。卡榫，一字排開，比張小明的多了整整一倍。他把撞針拿起來，又放下。“我剛當兵那會兒，槍栓都拉不開。班長蹲在旁邊，看我擦了一整天。擦到天黑，手磨破了，油布上全是血印子。”

張小明抬起頭，看了二娃的手。二娃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有繭，繭旁邊有幾道白印子，舊的。

“後來呢。”張小明問。

“後來擦好了。班長說，這槍跟了你，你得比對自己還好。”二娃把撞針拿起來，油布包住，來回蹭。“我那班長，打太原的時候沒了。”

張小明低下頭。把槍栓裝回去。拉開。這次順了。金屬摩擦聲清亮，嚓。他抬起頭，嘴角的淤青被笑扯開了，紫的。眼角有東西亮了一下，他用袖子擦掉了。

“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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