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在南京城外駐紮下來。

命令是攻佔總統府後第二天到的：原地休整，等待下一步行動。陳望北把紙條摺好塞進懷裡，蹲在城牆根下，把搪瓷缸從腰裡解下來。缸子裡是井水，涼的。他喝了一口，把缸子擱在膝蓋上。

營地紮在城牆根下的空地上，靠著挹江門。城牆是灰的，磚縫裡長著乾薹蘚，藤蔓從裂縫裡掛下來，在風裡晃。城牆太高，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整面牆把光擋得嚴嚴實實，營地落在陰影裡，涼颼颼的。

二娃蹲在城牆根下擦機槍。槍管卸下來，通條捅進去，拉出來，布條黑了。他換了一根布條，又捅。孫德勝蹲在旁邊，彈帶解下來擱在膝蓋上，一個一個摸過去，摸到癟的卸下來扔在腳邊。

王福蹲在梧桐樹下補衣服。棉襖袖子撕了一道口子，棉花露出來了。針扎進布里，拉出來。針腳歪歪扭扭的。張小明蹲在他旁邊，槍抱在懷裡，手指頭上的布條解下來了，指甲斷的那截露在外面，白的，裂到了根。王鐵蛋蹲在玄武湖邊，光腳伸進水裡。腳上的針腳泡開了，血絲從針眼裡滲出來。

趙大叔推著獨輪車從城牆根下走過來。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的。舊軲轆在車底下一晃一晃。他把車停穩，蹲在車旁邊，從懷裡摸出菸袋，裝煙，點著了。

天快黑的時候，命令傳下來：不進民宅。總前委下了死命令，一律不準進入民房店鋪，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改。

戰士們就在城牆根下打地鋪。有人把雨布鋪在石板上，有人首接躺在石階上。槍靠在牆根邊，一排一排的。西月底的南京，夜裡還涼。城牆根下的石板地，白天曬不透，夜裡返潮，涼氣從石頭縫裡往上冒。戰士們把棉襖裹緊了，蜷著腿，枕著槍托。

二娃靠著城牆，機槍抱在懷裡。孫德勝躺在旁邊，彈帶解下來擱在胸口上，銅殼一上一下的。王福蜷在梧桐樹下，棉襖袖子上的口子還沒縫，棉花露著。張小明躺在他旁邊，槍抱在懷裡，手在槍托上，指腹按著那處磕痕。王鐵蛋躺在趙大叔的獨輪車邊上，光腳伸著，腳上的針腳新的疊舊的。趙大叔靠在車軲轆上，菸袋擱在膝蓋上，沒點。陳望北坐在倉庫門口，背靠著門框。搪瓷缸擱在腳邊。他往門外看了一眼。南京城黑黢黢的。

天亮的時候，門開了。

不是一扇門，是一條街一條街的門。挹江門裡的居民，頭天夜裡聽見軍隊進了城，沒敢睡。早晨推開門縫往外看，一愣。城牆根下、梧桐樹下、廊簷底下，睡滿了解放軍。一個挨一個，從街這頭一首排到那頭。他們身上的軍裝褪了色，灰裡發白，補丁摞補丁。膝蓋處磨薄了，露出裡面的舊布。袖口磨毛了，棉絮從破洞裡鑽出來。有人穿著草鞋，鞋底磨穿了，腳後跟露在外面，裂著口子。有的草鞋底爛了，用破布纏著。有人光著腳，腳底板全是血泡，破了結痂，結了又破。王鐵蛋的腳上，針腳歪歪扭扭，新的疊舊的，黑的。他們年輕，嘴唇上還有絨毛。嘴唇乾得起皮。征衣未解，抱槍而臥，睡得很沉。有人在說夢話，含含糊糊的。有人在磨牙。城牆根下的石板地是溼的，返潮的水印從石頭縫裡滲出來，洇溼了他們的衣服下襬。晨霧從玄武湖那邊飄過來，落在他們的槍管上，凝成水珠，一顆一顆的。沒有人醒。

老百姓站在門口，愣住了。一個老太太，頭髮白了，棉襖洗得發白。她站在門框裡，手扶著門板。門板上還有昨晚上國民黨潰兵砸過的印子，木頭劈了一塊。她看著城牆根下睡著的戰士，看了一晌。嘴動了動，沒說出話。眼淚淌下來了。順著臉上的皺紋淌，淌到下巴，滴在棉襖上。她沒擦。轉過身，進屋去了。端出來一盆熱水，放在石階上。熱氣冒上來，在晨霧裡散了。又進去，抱出一床棉被。棉被是舊的，被面上打著補丁，針腳密密的。她走到一個年輕戰士跟前，蹲下去，把棉被蓋在他身上。戰士醒了，睜開眼。看見老太太，愣了一下，把棉被往回推。“大娘，不用。”“蓋上。”戰士搖了搖頭。把棉被疊好，雙手捧著，遞回去。老太太接過來，抱在懷裡。站在那，眼淚又淌下來了。

一個老頭蹲在巷子口，叼著菸袋，菸袋鍋子涼了。他看了一夜。國民黨潰兵昨晚上從這裡跑過去，砸門，搶東西，把他家的米袋子搶走了。他追出去，被推倒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現在還疼。他看見解放軍在城牆根下躺下來的時候，心想，又來了一撥。天亮了，他們還在睡。整整齊齊的，一溜排開。沒有人砸門，沒有人搶東西，沒有人進過任何一間屋子。老頭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進屋去了。端出來一摞碗，一碗一碗倒上開水。放在城牆根下，轉身進去了。碗冒著白氣，在晨霧裡飄。戰士們醒來，看著那些碗，沒有人端。老頭蹲在門框裡，看著，菸袋叼在嘴裡，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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