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睡著。他睜著眼睛，看著洞外的天。天從灰藍色變成了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了黑色。星星出來了，很多，很亮，和北方的一樣亮。他想起北方的山，想起北方的訓練基地，想起周隊長站在操場上的樣子。周隊長現在應該在辦公室裡，對著一份地圖畫線。他不知道林鋒在哪裡，不知道林鋒在經歷什麼，但他相信林鋒會回去。

天亮的時候，他鑽出洞，發現外面起霧了。霧很濃，能見度不到十米。他開啟地圖，用指北針確認了方向，然後走進了霧裡。霧打在臉上，涼涼的，像溼毛巾。他的衣服又被霧打溼了，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沒有停，因為停了會更冷。

上午九點，霧散了。太陽很烈，曬得皮膚髮燙。他把溼衣服脫下來，搭在樹枝上曬，自己光著上身，坐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他的身上全是蚊子包，脖子、手臂、後背，密密麻麻，像起了一層疹子。他沒有撓，因為撓了會破，破了會感染。他從揹包裡拿出防蟲藥，塗在脖子上、手臂上、臉上。藥膏很黏，有一股刺鼻的氣味，但蚊子確實少了一些。

中午，他到達了第二座山的山腳。山不高，但很陡，坡度將近六十度。路面全是碎石，每一步都在往下滑，像踩在滾珠上。他把步頻放慢，步幅縮小，身體前傾，像一隻在陡坡上爬行的壁虎。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爬到山頂。山頂有一棵大松樹，松針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他站在松樹下，看著遠處的山谷。山谷裡有一條河，河的對岸就是基地。他需要在天黑之前到達河邊，然後過河，然後走最後五公里。

他下山，下山比上山快，但對膝蓋的衝擊更大。他的膝蓋在抗議，每一次落地都像有人用錘子在敲。他沒有減速，因為減速意味著要在天黑之前趕不到河邊。

下午西點，他到達了河邊。河很寬，大約一百米，水流比之前的河更急。河上沒有橋，沒有倒下的樹，什麼都沒有。他需要游過去。他把揹包的防水罩拉好，把衣服和裝備塞進防水袋，然後把揹包綁在胸前。河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水流很急，他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保持方向。他遊了大約二十分鐘，才到達對岸。爬上岸的時候，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累。他沒有休息，因為天快黑了。

最後五公里，他幾乎是跑著完成的。不是跑，是快走。腿己經不聽使喚了，但他用意志強迫它們動。一步，兩步，三步。每走一步，離基地就近一步。

天擦黑的時候，他看到了基地的燈光。燈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像一顆星星。他加快腳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基地。

陳隊長站在操場上，手裡沒有拿秒錶，只是站在那裡。他看到林鋒走進來，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個數字。

“零一號，合格。”

林鋒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汗水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蹲下來，把鞋脫了，倒出裡面的泥。鞋裡有一隻螞蟥，吸飽了血，圓滾滾的，像一顆黑色的葡萄。他用刀把螞蟥挑掉，傷口還在滲血，血把襪子染紅了一片。

他站起來，看著雨林的方向。還有人沒有回來，他們還在雨林裡，在黑暗中，在疲憊和飢餓中掙扎。他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回來，但他希望他們能。

他走回宿舍，把溼透的衣服脫下來，擰乾，掛在床頭的鐵絲上。衣服在滴水，滴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他用毛巾擦乾身體，換了一身乾衣服，然後坐在鋪位上，開始處理腳上的傷口。腳趾之間的水泡全破了，皮翻了起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他用碘伏消了毒，疼得咬緊了牙關。然後用繃帶把腳掌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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