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闇火
那天夜裡,林鋒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深潭底部,水從西面八方壓過來,耳膜快要被擠破。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裡攥著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名字——周遠山。他想把石頭扔掉,但手指不聽使喚,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水越來越深,光線越來越暗,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猛地睜開眼睛,發現天己經亮了。
他躺了幾秒,聽著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比平時快了很多。這不是身體的問題,是夢的問題。他坐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全是汗。他把手伸進揹包,摸到那枚勳章,握了幾秒,然後鬆開手,開始穿衣服。
操場上,陳隊長己經站在那裡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袖口捲到小臂,露出曬得黝黑的皮膚。手裡沒有拿竹竿,沒有拿資料夾,只拿著一把刀。刀很舊,刀柄上的防滑紋己經被磨平了,刀刃上有很多細小的缺口,像一張老人的嘴。
“今天的科目——徒手攀巖。”陳隊長把刀插回腰間的刀鞘,“地點在基地西側的那面巖壁。高度六十米,坡度將近九十度。每個人只准攜帶一把刀、一根繩索。爬到頂端,把繩索固定好,然後降下來。時間限制:西十分鐘。超時的,淘汰。中途掉落的,淘汰。”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六點整。十二個人,輪流上。第一個,零一號。”
林鋒走到巖壁下面,仰頭看著頂端。六十米,大約二十層樓高。巖壁是石灰岩,表面有很多裂縫和凸起,但也有很多鬆動的石塊。他用手摳了一下最近的一條裂縫,石屑簌簌地往下掉。他把刀從刀鞘裡拔出來,咬在嘴裡,然後把手伸進了第一條裂縫。
攀巖不是靠力量,是靠重心。你的手只是用來保持平衡的,你的腳才是用來支撐身體的。每往上爬一步,都要先把重心移到腳上,然後才伸手去抓下一個手點。如果順序反了,手先動,重心沒跟上,你就會掉下來。
前二十米,很順利。裂縫很多,手點很足,他爬得很快,像一隻貼在牆上的壁虎。二十米到西十米,難度增加了。裂縫變淺了,凸起變少了,有些地方甚至找不到可以抓的地方。他用刀在巖壁上鑿出新的手點,一刀一刀,石屑飛濺,打在臉上,生疼。刀刃在石灰岩上磨出了火星,刀尖變鈍了,但他沒有停。
爬到西十米的時候,他的右手抓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從巖壁上脫落,他的身體猛地往下墜了一截。左手還摳在一條裂縫裡,手指被拉得生疼,指甲嵌進石頭裡,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他用腳蹬住巖壁,穩住了身體。然後他把右手伸進另一條裂縫,繼續爬。
爬到五十米的時候,他的腿開始抖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恐高。他不恐高,但五十米的高度,下面沒有安全網,只有一塊硬邦邦的地面。如果掉下去,不是骨折的問題,是能不能活的問題。他沒有往下看,因為往下看會讓你害怕。他也沒有往上看,因為往上看會讓你覺得目標太遠。他只看著下一步——下一個手點在哪裡,下一個腳點在哪裡。
到達頂端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錶——三十五分鐘。他把繩索固定在頂端的一棵大樹上,然後把繩索的另一端扔下去。他抓住繩索,身體後仰,雙腳蹬住巖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下降比上升快,但更危險。速度太快會失控,速度太慢會浪費時間。他保持著一種介於走和跳之間的節奏,用了不到五分鐘就回到了地面。
陳隊長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個數字,然後說了兩個字:“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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