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一夜

適應性拉練結束後的那個下午，剩下的十一個人沒有休息。

陸隊長把隊伍帶到宿舍門口，只說了一句話：“整理內務，半小時後檢查。不合格的，揹包重打三遍。”然後他轉身走了，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有節奏的咔咔聲，像一把節拍器。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但所有人都知道——半小時後，他一定會回來。

林鋒走進宿舍，把揹包放在鋪位上，開始拆解。預訓隊的宿舍比連隊的更小，六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鐵架床之間的過道只夠一個人透過。他被分在靠窗的下鋪，上鋪是一個叫張偉的上等兵，山東人，個子很高，說話帶著濃重的膠東口音。張偉正在鋪床單，動作很快，但不夠細緻，床單的邊角沒有塞進褥子下面，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什麼東西。

林鋒沒有說話，把自己的床單重新鋪了一遍。他先把床單抖開，對準床墊的西角，然後把多餘的邊角折到床墊下面，用手掌壓實。床單平整得像一面鏡子，沒有一個褶子。被子是軍綠色的棉被，他己經疊了無數次，每一步都刻進了骨頭裡——三分折、七分修，稜角要像刀切的一樣。

張偉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默默地把自己沒塞好的邊角重新塞了一遍。

半小時後，陸隊長準時出現在宿舍門口。他走進來，目光從每一張床鋪上掃過，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器。走到林鋒的鋪位前，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指在被子的稜角上按了按。被子紋絲不動，像一塊綠色的磚頭。

“零三號，內務合格。”陸隊長的語氣沒有表揚，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然後他走到張偉的鋪位前，按了按被子的稜角——被子塌下去一個坑，像被戳破的氣球。陸隊長首起身，看著張偉。

“零一號，內務不合格。揹包重打三遍，打完找我檢查。”

張偉的臉漲得通紅，但他什麼也沒說，蹲下來把揹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重新開始打。他的動作很快，但越著急越出錯——揹包帶的長度沒調好，揹包打得歪歪扭扭，像一個發育不良的駝背。林鋒在旁邊看著，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在預訓隊，每個人都要自己學會走路，別人扶著你走，你永遠不知道腳下的路有多難走。

晚飯在下午六點。

食堂是那排平房最西邊的一間大屋子，裡面擺著幾張長條桌和塑膠凳子。炊事班做的菜很簡單——土豆燉牛肉、炒白菜、紫菜蛋花湯，主食是饅頭和米飯。林鋒打了滿滿一盤，坐在角落裡大口大口地吃。他的身體需要熱量，今天消耗了太多，胃像一個大火爐，需要不斷地往裡添柴。

吃到一半的時候，孫浩端著盤子走過來，在林鋒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隔著一張長條桌，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盤子和咀嚼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某種奇怪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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