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賣鳳釵換來的銀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經由福海手中那些隱秘而曲折的渠道，悄無聲息地滲入刑部天牢那銅牆鐵壁般的森嚴體系裡。沒有迴音，沒有確認，只有福海三日後一句壓得極低的回稟：“娘娘，大公子那邊......暫無大礙。” 這“暫無大礙”四個字，背後是多少銀錢和風險堆砌起來的片刻安穩，沈知意不願細想，也不敢深究。它像一根細細的蛛絲，勉強維繫著她瀕臨崩潰的心神，讓她還能在這冰冷宮殿裡，繼續呼吸，繼續等待。

肩上的傷痂漸硬，癒合的麻癢時刻提醒著那場刺殺與擋箭的荒誕。身體在緩慢恢復，心卻沉在更深的寒潭底。父親依舊被困府中“思過”，兄長生死未卜，沈家名望掃地。承影殿真正成了冷宮，除了每日送藥膳和份例的宮人，再無人踏足。連林婉兒，似乎也暫時遺忘了她這個已無威脅的“姐姐”，專注於鞏固自身盛寵，以及，或許，正在醞釀更致命的下一步。

日子在死寂與煎熬中滑過，轉眼已是正月末。連日的陰雪終於停歇，天空露出一種病態的。灰白的亮光，照在未融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冷芒。

這日午後，沈知意正倚在窗邊榻上，就著那點慘淡的天光，翻閱一本前朝地理志。書頁泛黃，記載著山川河流。關隘城池。她的目光長久停留在北境那一片，落雁關。黑水峽。蒼茫草原。苦寒之地......那裡有她正在受苦的兄長，也有影七紙條上那語焉不詳的“北朔通道”。

忽然，殿外傳來腳步聲，不同於日常宮人的輕悄，帶著一種刻意彰顯的平穩與力度。姜嬤嬤匆匆進來，臉上帶著罕見的緊張與一絲茫然：“娘娘，乾元殿的高公公來了，傳陛下口諭。”

沈知意握著書卷的手指一緊，緩緩抬眸。

高公公是蕭徹身邊僅次於總管的心腹內侍，年歲不大，卻已練就一身滴水不漏的本事。他進得殿來，並不四處張望，只朝著沈知意所在方向躬身，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穩：“陛下口諭：宣皇后沈氏，即刻至御書房，侍墨。”

侍墨？

沈知意眼睫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不是問罪，不是斥責，而是......侍墨？在這沈家傾覆。她形同囚犯的當口？

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她幾乎要以為這是某種殘酷的玩笑，或是新一輪折辱的開端。然而高公公臉上的神情平靜無波，彷彿這只是一項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臣妾......”她頓了頓，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聲音平靜無波，“領旨。”

沒有時間揣測聖意，也由不得她拒絕。在姜嬤嬤擔憂的目光中，沈知意放下書卷，起身。肩傷已不影響基本行動，只是左臂仍不能過於用力。她換上一身素淨的。近乎宮女服色的淺青衣裙，卸去僅有的幾點簪飾，只用一根木簪綰起長髮。鏡中人臉色蒼白，眼神沉寂，唯有挺直的脊背，還殘餘著一絲不肯折斷的倔強。

跟隨高公公走出承影殿，穿過漫長而空曠的宮道。寒風捲著殘雪刮過臉頰，生疼。沿途遇到的宮人內侍，無不迅速低頭避讓，目光卻在她身上飛快一掠，帶著探究。好奇。或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皇后被傳召去御書房侍墨？這可是自沈家出事後的頭一遭。莫非......陛下心軟了？還是另有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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