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的時候，王天風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走出汪曼春的辦公室，在走廊裡站了幾秒鐘。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天色己經開始暗下來了，側院裡的路燈還沒亮，枯枝堆在牆角，剪刀還放在花壇邊上——今天老花匠沒有來上班。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來。牆上的掛鐘指著五點一刻。

藥品出入庫清單己經交出去了，那上面的暗碼如果沒有對照表，完全可以爭取幾天的視窗期。但阿部不是那種會停在暗碼面前的對手——她己經拿到了同茂糧行的運單檔案，己經在研究蘇北的航運規律，遲早會用貨運單上時間的排列重新拼出備用碼頭的大致區域。真正必須趕在她前面做的，是讓蘇北那邊儘快收到訊息——沙家渡地窖己經被端，所有代號全數停止使用，素心的信件轉發停止，備用碼頭暫停作業。

當天晚上，天黑透之後，王天風獨自離開76號，沒有叫車，步行穿過三條街，在虹口一個不起眼的公用電話亭前停下。這一帶到了晚上幾乎沒什麼行人，只有路燈把梧桐光禿禿的影子印在人行道上。冷風從街口灌進來，捲起幾片枯葉在電話亭腳邊打著旋。

他撥了一個法租界的號碼。對方接電話的是個男人，聲音很沉，只說了一個字：“喂。”

“老宋嗎。我是小陳。你上次託我印的名片印好了，明天上午可以來取。數量五百張，銅版紙。”他說完這句話就掛了，把話筒擱回鐵架子上。

這是他給周先生留下的備用聯絡訊號。印名片，數量五百張，意思是：緊急會面，凌晨五點，老地方——同仁堂分號後門的巷子。這個訊號他半年沒用過，但雙方都記得。五百張是最高優先順序的警訊，意味著核心運輸鏈面臨威脅。他剛才在電話裡自報的“小陳”不是隨便捏的姓，而是素心在茶室裡對郭金泉用過的姓氏。故意讓老周聽在耳朵裡，如果素心和他有獨立聯絡，老週迴頭一說，茶室女人至少能透過這個姓氏猜出發警報的是誰，從而反向配合行動而不必等老週轉述。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王天風到的時候，巷子裡空無一人。青石板路面上結了一層霜花，踩上去滑溜溜的。他靠在同仁堂分號後門的磚牆上，把大衣領子豎起來，看著巷口的方向。過了不到一刻鐘，巷口出現一個身影。灰色的棉袍，舊氈帽，腳步很輕，踩在霜花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周先生。

兩人沒有說話。周先生走到同仁堂後門口，王天風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從同茂糧行取來的詩集，首接遞到周先生手裡。“文華齋”三個字己經用刀沿硬殼削掉，封面上只剩下一塊長方形的淺色痕跡。周先生接過詩集，翻開一看，扉頁空白處新寫著一行極細的鋼筆字：“地窖暴露，代號停用，素心撤。備用碼頭暫停，阿部在查。”

這行字的筆跡和周先生熟悉的完全不同——是刻意用左手寫的。

周先生看完，合上詩集放進懷裡，抬頭看著王天風。他眼睛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在昏暗的路燈光下亮了一瞬又沉下去。“梁山還在你那邊。他怎麼樣。”

“關在A區一號，沒有重刑。他供出來的只有侯三和郭金泉，沒有往上咬。我按住了。”王天風頓了頓，“但阿部動作很快。她己經有同茂糧行的運單檔案，下一步會用運單時間反向推算備用碼頭位置。你們最遲在一週之內轉移完畢。”

周先生沉默了幾秒。他的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備用碼頭的存貨己經在前天全部清空了。魚餌留在這裡，魚己經進內河了。”他抬頭看著王天風，“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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