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石獅,或曰,苔痕的妄語
石獅是溼的。不是被雨淋溼的那種溼,也不是海霧浸潤的那種潮,而是一種從骨子裡、從石頭最深的縫隙裡、從時間最隱秘的皺褶裡,日夜不息、頑強地、向外“沁”出的、一種陰冷的、黏膩的、屬於死亡與遺忘的“溼”。它像一頭擱淺在時光岸邊的、早已石化、卻又始終不肯徹底乾涸的、巨大的、中生代的魚龍,鱗甲盡褪,只留下遍佈全身的、深可見骨的、正不斷滲出冰冷汁液的、墨綠色的、苔癬的傷口。
鎮子,是這頭死龍身上,一片片自行剝落、又被胡亂粘合起來的、巨大的、青黑色的、鱗片般的屋瓦。它們層層疊疊,密不透風,以一種近乎絕望的、防禦的姿態,覆蓋著底下那些更古老、更潮溼、也更見不得光的、關於“生”與“死”的、擁擠的秘密。每一片瓦,都吸飽了百年的風雨、百年的塵土、百年的、從海面上吹來的、帶著腥鹹與腐朽氣息的、溼重的時間。它們不再是陶土燒製的器物,它們已經變成了“肉”,一種緩慢生長、緩慢腐爛、緩慢呼吸著的、冰涼的、礦物的肉。陽光,那在別處慷慨潑灑的、金色的、熱烈的汁液,在這裡,卻只能被這些吸飽了水分的、墨黑色的肉所拒絕、所吞噬。光線落在瓦片上,不是被反射,而是被吸收,被吞嚥,變成更深沈的、更令人窒息的、一片無邊無際的、靜止的、墨色的死寂。
巷弄,是這頭死龍體內,早已僵化、卻仍殘存著些微“流動”幻象的、黏稠的、血脈與腸道。它們蜿蜒、逼仄、幽深,兩側是高聳的、由同樣吸飽了水分的、巨大花崗岩砌成的牆。這牆,不是直立的,而是向內微微傾斜、合攏的,像一隻即將合十禱告、卻又在掌心藏匿了無盡罪惡的、巨人的手掌。牆根下,是苔。不是點綴,是覆蓋。是侵略。是吞噬。那苔痕,是一種極其詭異的、近乎黑色的深綠,近乎一種凝固的、粘稠的、墨綠色的膽汁。它們不是生長在牆面上,而是像一層不斷加厚的、正在緩慢腐爛的、綠色的屍衣,緊緊地裹縛著、勒緊著這頭死龍的每一寸骨骼。用手去觸碰,不是想象中苔蘚的柔軟與溼潤,而是一種滑膩的、冰冷的、彷彿觸碰到了某種巨型兩棲類動物、尚未乾涸的、黏滑的皮膚。那觸感,會從指尖,順著血管,一直冰到你的心臟,讓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彷彿自己也正站在一片緩慢腐爛的、巨大的舌苔之上。
空氣,在這巷弄裡,是凝滯的,是膠著的,是能夠被“咀嚼”的。每一次呼吸,你都覺得吸入的不是氣體,而是一口口陳年的、混合了黴味、土腥味、鹹腥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舊棺木裡散發出的、淡淡腐朽甜香味的、濃稠的、綠色的、苔癬的“湯”。這湯,堵塞了你的鼻腔,黏住了你的肺泡,讓你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這濃稠的綠色膠質裡,艱難地、徒勞地、攪動著一個又一個、看不見的、絕望的旋渦。聲音在其中傳播,也變得黏膩、失真。腳步聲不再是清脆的“嗒嗒”,而是“噗嗤、噗嗤”,像穿著溼透的靴子,在泥沼裡跋涉。人語聲也被拉長、扭曲,帶著迴音,彷彿說話的人,並不在你身邊,而是藏在牆根那片深不見底的、墨綠色的苔癬叢林裡,用一種夢囈般的、含混不清的語調,向你講述一個永遠也講不完的、關於溺亡與腐爛的、古老寓言。
水,是這溼的、活的、正在腐爛的鎮子的、唯一的、流動的、卻也更加令人不安的“膿血”。它不在河裡,不在溪裡,而是在每一處低窪,每一道牆縫,每一片屋簷垂下的、斷裂的、青石水槽裡。那水,不是清澈的,也不是渾濁的,而是一種詭異的、近乎凝固的、墨綠色。它流動得極慢,極緩,幾乎看不出在動,像一條巨大的、正在冬眠的、墨綠色的、黏稠的蛇。水面,永遠漂浮著一層不知是腐爛的樹葉、還是某種更不堪的有機物的、灰白色的、油膩的泡沫。你把指尖伸進去,那水不是冰涼的,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接近人體的、三十五度的、溫吞的、滑膩的冷。彷彿這鎮子,正在透過這無處不在的、墨綠色的水脈,與你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惡毒的、體溫上的、隱秘的交換。
而人,是這溼的、腐爛的、苔癬世界裡,最不協調、也最脆弱的、幾抹、正在迅速褪色的、赭紅色的“雜質”。他們的皮膚,被這無處不在的溼氣,醃漬得發白、起皺,像一塊塊在水中浸泡了太久的、正在失去彈性的、老化的、皮革。他們的眼睛,總是半瞇著,不是因為陽光刺眼(這裡幾乎沒有直射的陽光),而是為了抵禦那空氣中,永遠懸浮著的、細小到看不見的、苔癬的孢子。他們的腳步,沈重,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要從這片黏稠的、吸飽了水的、墨綠色的膠泥裡,拔出一隻腳,再艱難地、毫無希望地,邁向另一片、同樣的、深不見底的、泥沼。他們的聲音,也和這鎮子一樣,是溼的,是啞的,是含混不清的,彷彿喉嚨裡也長滿了滑膩的、墨綠色的、苔蘚。他們交談,不多,幾句,關於天氣的溼,關於魚的腥,關於某個遠方親戚的死,然後,便陷入一片更長久的、彷彿連空氣都已經被苔癬徹底堵塞的、令人窒息的、溼重的沉默。
邱瑩瑩,便是這苔癬世界裡,一株最不合時宜的、蒼白的、正在迅速枯萎的、菌類。她走過這墨綠色的、溼滑的巷弄,覺得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在一片巨大、古老、正在腐爛的、生物的肝臟裡,艱難地、噁心地、穿行。兩側的牆壁,像兩片正在緩慢閉合的、滑膩的、墨綠色的、巨獸的腮幫,隨時會將她吞噬,消化,變成這苔癬世界的一部分。她撥出的氣息,是白色的,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這空氣太溼、太重,她的呼吸,像兩道纖細的、無力的、正在迅速被這綠色膠湯所溶解的、白色的煙。她能感覺到,那無處不在的、墨綠色的、滑膩的溼氣,正從她的毛孔裡、從她的耳道里、從她的口鼻中,源源不斷地、滲透進她的身體。她的血液,正在變冷,變黏,她的骨骼,正在變得沈重,發脆,彷彿也正在被這苔癬的溼氣,從內部,一點點地、置換成某種、冰冷的、礦物的、新的存在。
她停下腳步,背靠著那面長滿了墨綠色舌苔的、溼冷的牆壁。那一瞬間,她感覺不到牆壁的堅硬,只感覺到一種滑膩的、冰冷的、彷彿有生命的、巨大的、生物的、脈衝般的、陰冷的“呼吸”,正從牆的內部,一下,又一下,沈重地、緩慢地,撞擊著她的脊背。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淺藍色的、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上,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幾點、擴散開的、墨綠色的、苔癬的、汙漬。那汙漬,不是停留在布料表面,而是像活物一樣,正在沿著棉布的纖維,向四周,緩慢地、執拗地、侵蝕著,蔓延著。她伸出手,想去撣掉它,指尖觸碰到的,卻是一片滑膩的、冰冷的、彷彿觸控到了某種、巨大生物的、正在腐爛的、內臟的、令人作嘔的質感。
她猛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腔裡,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瀕死的、溼漉漉的蛾子,瘋狂地、徒勞地、撲騰著翅膀。她知道,這溼,這苔,這腐爛,這墨綠色的、無處不在的、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溼”,正在將她也變成這頭死龍的一部分。她的血肉,她的骨骼,她的呼吸,她的思緒,都將被這墨綠色的、滑膩的、陰冷的苔癬所覆蓋,所吞噬,所“鈣化”。她將成為這面牆上,另一片新的、蒼白的、正在迅速褪色的、赭紅色的、雜質的“汙漬”。然後,和她一樣,也終將變成這無邊無際的、墨綠色的、腐爛的、苔癬的、永恆的一部分。
她張了張嘴,想喊,想哭,想從這夢魘般的、溼重的、墨綠色的、生物的肝臟裡,醒過來。
但她的喉嚨裡,只發出了一個短促的、被溼氣徹底堵塞的、嘶啞的、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嗬“
……地底徹所,解消所,嚥吞所,寂死、的重溼、的爛腐、的癬苔、的綠墨、的際無邊無片這被地速迅也,音聲那,後然
。去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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