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伯遠把車停在了軍事學院北面的一座小山腳下。林昊透過車窗往外看，覺得這個地方有些眼熟。月光下，那座小山像一隻蹲伏的巨獸，山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有一條小路蜿蜒而上，消失在黑暗中。引擎熄火後，西周只剩下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校園裡隱約的夜哨口令。空氣中有泥土和植物的潮溼氣味，混著深秋特有的涼意。

“這是哪裡？”林昊問。

“軍事學院的後山。”趙伯遠熄了火，轉過頭看著他，“你以前來過這裡。”

林昊愣了一下。他來過這裡？什麼時候？他努力在記憶裡翻找，忽然想起來了——半年前，他從軍事大學逃跑的那天晚上，翻過圍牆後就是這座山。那晚他翻牆時手掌被碎玻璃劃破，血滴在牆頭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從牆上跳下來，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在地上趴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那晚他沒有回頭看身後的山，也沒有回頭看那所他用一個學期證明自己是個廢物的學校。他只顧著跑，跑進夜色裡，跑進人群裡，跑進一個他以為可以重新開始、但最後發現只是另一個牢籠的地方。

“我在這裡跑過。”林昊的聲音有些澀。

“我知道。”趙伯遠推開車門，動作緩慢但堅定，“現在，你要走回去。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跑掉的東西，只有走回去才能撿起來。”

三個人下了車，沿著山路往上走。月光很亮，照在碎石路上，像一條銀白色的河流。林昊走在最前面，秦嵐跟在中間，趙伯遠走在最後面。老人的步伐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但他沒有喊停，也沒有讓任何人等他。他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山路上格外清晰，像一臺老舊的鼓風機在不甘心地運轉。林昊放慢了腳步，想等他，趙伯遠搖了搖頭，說“別管我，走你的”。林昊沒有堅持，他知道老人不是不想讓他等，是不想讓他在這個時候停下來。有些事情必須在走的過程中想清楚，停下來就斷了。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們到達了山頂。山頂上有一塊平地，平地上長著一棵老槐樹——和軍事學院裡的那棵很像，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在月光下像一個巨大的蘑菇。樹皮上刻著許多名字和日期，有些己經被風化了，有些還很清晰。林昊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感到了歲月的粗糲。他想起自己在軍事學院的那不到一個學期裡，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棵樹。那時候他每天忙著訓練、忙著追趕、忙著不被淘汰。他沒有時間看樹，沒有時間看月亮，沒有時間看任何不需要完成任務才能看到的東西。現在他站在這裡，月亮很圓，風很輕，他有很多時間，但那些被他忽略過的樹還在，那些他沒有認真看過的人己經不在了。

“這棵樹，是軍事學院第一任院長種的。”趙伯遠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枝葉，銀白的月光穿過葉間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留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兩百多年了。它見過無數人來，也見過無數人走。有人成了英雄，有人成了叛徒，有人死了，有人活著。它都記得。樹不會說話，但它會記得。每一個在這裡坐過的人，每一句在這裡說過的話，每一滴落在這片土地上的眼淚——它都記得。它的年輪裡刻著這所學校的歷史，也刻著那些被歷史忘記的人。”

林昊沒有說話。他靠在樹幹上，看著山下的軍事學院。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整個校園——教學樓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圖書館的窗戶還亮著幾盞燈，那是考研的學生在通宵。訓練場上空無一人，只有旗杆頂端的帝國軍旗在夜風中輕輕擺動。還有那棵他經常和陸曉棠坐著吃蘋果的老槐樹，就在宿舍區旁邊，樹冠比這棵小一些，但在月光下同樣安靜。燈火通明，像一片地上的星空。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人在熬夜看書、熬夜寫報告、熬夜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覆的訊息。他以前覺得那些燈很吵，現在覺得它們很安靜。不是因為燈變了，是他變了。

“林昊。”趙伯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昊轉過身。月光下老人的臉半明半暗，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雙眼睛在過去的二十年裡看過深淵基地的資料流，看過第七實驗室的培養艙，看過兒子趙遠征穿上軍裝的照片，看過妻子臨終前閉上眼睛的樣子。看過太多不該看的東西，但它們沒有變渾濁。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嗎？”趙伯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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