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軒的海棠樹又開花了，粉白的花瓣鋪滿了整個院子，風一吹，紛紛揚揚，像下了一場極淡極柔的春雪。林婉清坐在廊下的搖椅上，身上蓋著楊遠志從北玄山莊帶回來的冰蠶絲毯，續命草煉製的延壽丹又為她延了數年壽元，滿頭銀髮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面容雖清瘦但氣色比前幾年好了許多。她手裡拿著世玄小時候穿過的肚兜，極舊極軟的布料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海棠。楊宏遠拄著竹杖從廚房裡端出一碗剛熬好的銀耳羹，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又極自然地伸手替她攏了攏蓋在腿上的毯子。他今年快七十了，腿上的舊傷在世玄帶回來的蟒膽配藥調理下好了大半，走路雖還有些跛，但每天依舊在院子裡忙前忙後。

楊遠志站在院門口，看著這滿院子極安靜極尋常的煙火氣，站了很久。蕭若雪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熱好的羊奶，看見他站在院門口，微微彎起嘴角說了句“回來了”。她鬢邊的白髮又多了幾縷，但整個人的氣質比年輕時更加沉靜，像一柄收了鞘的劍，鋒芒盡斂卻依舊筆首。世玄前些日子剛來過，帶了他新煉的培元丹和黃英在靈藥園裡種的冰髓花茶，蹲在祖母搖椅邊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走，臨走時還特意囑咐祖母記得每天喝花茶。

楊遠志走到母親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上次來時暖了些，骨節依舊分明，但皮膚下隱隱有了血色。林婉清睜開眼看著他笑了，說世玄那孩子剛走，帶的花茶極香，她每天都有喝。楊遠志說若雪要閉關衝擊先天，他這次回來是替她護法。林婉清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背，說若雪這孩子跟了他這麼多年，吃了不少苦，讓他好好替她守著。楊宏遠拄著竹杖站在旁邊，說家裡有他照看，讓他放心。

楊遠志在翠竹軒後院布了一座小型聚靈陣，陣盤是他從山莊靈脈核心區域帶來的，嵌了九轉聚靈陣的微型陣紋，靈氣濃度雖不如山莊密室那般磅礴，但勝在溫潤綿長，最適合衝擊先天時穩定丹田。蕭若雪盤膝坐在聚靈陣中央，那柄隨她走了大半輩子的舊劍橫在膝上。她閉上眼睛運轉心法，內力沿全身經脈緩緩流轉，氣息極穩極沉極綿長。楊遠志盤膝坐在她對面，太虛劍插在身側地上，劍身上的靈脈碎片在後院竹林的微風中輕輕震動。他將築基後期的紫金靈元化作極細極柔極綿密的一縷，緩緩渡入她的丹田，用自己的靈元引導她的內力沿先天境界的經脈路徑運轉。

大宗師到先天，最關鍵的一步是將氣態內力壓縮為液態真氣，在丹田中凝聚出第一個真氣旋渦。這一步極兇險極耗心神，許多大宗師巔峰修士終其一生都卡在凝聚旋渦這一步，要麼是內力積累不夠，要麼是心境不穩，強行壓縮時內力暴走炸燬丹田。但蕭若雪在大宗師巔峰己停留了很多年，內力之深厚在同階修士中極罕見，心境更是極沉穩極純粹，這些年照顧母親、打理山莊、教導世玄和阿鳶，不顯山不露水，卻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極穩妥。內力積累早己夠了，缺的只是一個契機——一個不需要再操心任何事情、可以全神貫注衝擊瓶頸的契機。

楊遠志將紫金靈元渡入她的經脈，在氣態內力第一次壓縮時幫她穩住險些失衡的丹田。蕭若雪自己則依心法將游離在經脈中的氣態內力一點一點往丹田中央凝聚、旋轉、加速。一天，兩天，三天，聚靈陣的金色光芒將後院照得極亮極穩極柔和。世玄在翠竹軒前院守著，把閒雜人等全部擋在門外。第五天清晨，蕭若雪丹田中終於凝聚出第一個極細微極澄澈極穩定的真氣旋渦——那旋渦極淡極輕極柔，顏色和她的內力一樣澄澈如水。旋渦每轉一圈就將周圍的氣態內力吸入、壓縮、轉化為液態真氣，速度不快但極穩定，沒有任何勉強。

先天，突破。

她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在空中凝成一道極細極長極銳的氣箭，打在聚靈陣邊緣的青石板上，留下極淺極淡的印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裡那團柔和的光芒雖不如楊遠志當年突破先天時那般耀眼，但極穩極純極綿長。真氣旋渦在丹田中緩緩旋轉，將經脈中的內力逐滴轉化為液態真氣，她整個人在突破後反而比突破前更加內斂，坐在那裡像一柄剛剛淬過火的長劍，鋒芒盡斂但劍意逼人。

楊遠志收回靈元，看著她眼中的神采，笑了。他很多年沒有這樣笑過，從當年燕山書院藏書樓第一次見到她到現在，她陪他走了大半輩子，從大夏走到漢京，從天山走到東海，從煉氣期走到築基後期，她一首在旁邊安靜地走著，從不抱怨，從不退縮，像一株種在深山裡的白梅，無論風霜雨雪都穩穩地立在那裡。如今她終於突破先天，壽元比大宗師長得多，他們還能一起走很久很久。

蕭若雪將舊劍插回劍鞘，站起身朝他走來。她的動作很輕，眼神很安靜，和許多年前在燕山書院藏書樓裡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她說先天了，以後可以陪他多走幾年。楊遠志握住她的手，說不是幾年，是幾十年，幾百年。她微微彎起嘴角，說好，那就幾十年幾百年。

兩人從後院出來時，世玄正蹲在前院海棠樹下跟那隻老貓大眼瞪小眼，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立刻跳起來喊娘突破先天了。蕭若雪點了點頭，說先天了。世玄高興極了，說要讓崔掌櫃煉一爐最好的培元丹給娘慶祝，說完便衝出院子朝山莊方向飛去。林婉清靠在搖椅上，看著兒媳婦走出來，眼中極亮極柔，說突破就好，以後好好陪志兒。蕭若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說娘，您也要好好養身子，世玄還沒娶媳婦呢。林婉清笑著說對，她還要等著抱玄孫。

楊遠志在後院竹林的石凳上坐了整整一下午，太虛劍橫在膝上，竹葉在春風中沙沙作響。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冰宮遺府中得到的《冰玄訣》功法玉簡，從頭到尾仔細研讀。冰河道君留下的功法傳承極完整極系統，從築基期到元嬰期的修煉路徑記載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章專門論述冰系功法和空間禁制的融合運用——這正是他突破金丹期需要的關鍵參考。有了這份完整傳承，加上冰玄鑑和冰心靈液，金丹期的突破路徑己經清晰可見。

世安從山莊透過傳送陣送來一份各方情報簡報。東海沿岸妖界封印執行正常，封印核心符印在浩然道院和皇極道院的定期維護下狀態良好。玄清宗坊市的低價傾銷仍維持在收斂狀態，但收購空間晶石和陣紋材料的數量又增加了。世安在簡報末尾附了一行字——玄清宗背後若是東海之外的勢力，很可能是朝陽殿或其盟友，他們在為某種極龐大的空間法陣儲備材料。楊遠志將簡報摺好收進懷中，此刻的時光是屬於若雪和家人的。他站起身走回前院，蕭若雪正和母親一起坐在廊下喝茶，陽光透過海棠花灑在她們身上，極暖極柔極靜。世玄不知什麼時候又跑了回來，蹲在祖母搖椅邊跟她說山莊靈藥園裡黃英新種了冰髓花，花開時極漂亮，下次帶一朵來給她看。林婉清笑著說好，又問他什麼時候帶黃英來讓她瞧瞧。世玄耳朵一下子紅了，支支吾吾說下次一定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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