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志跪在人群中，低著頭。上柱國，武忠。威武伯，壯節。皇帝給了祖父和大伯最高的哀榮。但楊遠志知道，祖父不在乎這些。他守邊關幾十年，不是為了一個諡號。他死的時候槍插在地上撐著身子沒有倒，也不是為了一個追封。他守的是大夏的門戶，護的是身後的百姓，信的是“忠勇”兩個字。皇帝給不給追封，他都是楊嘯天，都是天明侯，都是大夏的脊樑。

但楊遠志還是感激。不是因為感激皇帝，是因為感激這份哀榮能讓母親、嬸嬸、姐姐們心裡好受一些。

王郎中宣完聖旨，走到楊宏文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楊遠志聽力極好，大宗師的感知覆蓋了整個正廳，他聽得清清楚楚。

“楊大人，太后讓下官帶句話。楊家世代忠良，朝廷不會忘記。等喪事辦完，大人回京，太后要親自召見。”

楊宏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太后要親自召見。楊遠志在心裡琢磨這句話。這是拉攏，還是安撫？是真心，還是權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楊家的日子，不會太平。祖父在的時候，楊家靠祖父撐著。祖父不在了，楊家靠誰？靠他？靠大哥？靠父親？靠二伯？他們都要撐，每一個人都要撐。撐住了，楊家就在。撐不住，楊家就倒了。

又過了幾天，各地來弔唁的人陸續到了。

最先到的是流川郡郡守，姓張，西十多歲，文官，穿著一身素服，帶了全郡的官員來弔唁。他在靈前上了香，對楊宏文說了幾句節哀的話，然後告辭離去，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公事公辦，不親不疏。

然後是京城來的。太子和七皇子爭位的時候，那些站對了隊的、站錯了隊的、沒站隊的，都派了人來。禮部尚書派了代表，兵部尚書派了代表，連那位和楊家素無往來的戶部尚書也派人送來了輓聯。輓聯寫得很漂亮，辭藻華麗，對仗工整，但楊遠志看著那副輓聯，總覺得上面寫的不是祖父，是任何一個死了的高官都可以套上去的空話。

然後是各地權貴。江南沈家來的是沈青的父親，沈家家主親自來了，帶了一車挽幛和兩車祭品。沈青沒有來，他還在燕山書院讀書，但託父親帶來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楊遠志，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你祖父也是。節哀。”楊遠志看著那封信，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沈青還是那個沈青，說話永遠不按套路來。

然後是北軍顧家。顧長風沒有來，他父親顧明遠也沒有來，來的是顧家的一個老管家，帶了顧明遠親筆寫的輓聯——“楊兄千古，弟顧明遠泣拜。”只有八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楊遠志把那副輓聯掛在靈堂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是燕山書院。周山長沒有來，他年紀大了，經不起長途奔波。但派了書院的大弟子前來弔唁，帶了周山長親筆寫的祭文。祭文很長，寫了楊嘯天的一生，從年輕時的沙場征戰到老年時的邊關堅守，字字泣血，句句動人。楊遠志聽著那篇祭文，忽然想起西年前去燕山書院那天，祖父站在府門口送他，說了一句話——“好好讀書，別給楊家丟人。”他沒有給楊家丟人，祖父也沒有。

來的人越來越多，靈堂裡的輓聯、挽幛、祭品堆成了山。楊遠志站在棺旁，對每一位來客鞠躬還禮，鞠了成千上萬個躬，腰都首不起來了。但他沒有停。因為每一個鞠躬的人，都是來送祖父最後一程的。他不能失禮，不能讓祖父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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