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城的日子在丹務司印信落地之後才算真正紮了根。葛洪把悅來居後院的房間續成了長租,陶爐和藥鍋從舊氈布操作檯搬到了一張專門定製的大號木案上,牆面的木架從一層擴成了三層,瓷瓶的排布從三五瓶變成了一整面牆。天元丹和聚元丹的產能穩步提升,丹師坊那邊隔三差五就有一批貨收走,城西濟春堂的掌櫃也開始首接向他訂丹,供貨渠道在半年之內建立起了穩定的進出迴圈。鮑姑從藥鋪採購原料的節奏也理順了,哪家的火靈芝品相最好、哪家的赤鱗果殼成色最勻、哪家的三色靈芝每年哪個月份補貨最足,她手裡那張紙上的記錄換成了腦子裡記的活賬。
第一年年底的時候兩人搬出了客棧。城西一條僻靜巷子的深處有間三進三出的老院子掛出了轉讓的牌子,葛洪去看了一趟,院子雖然舊了些但格局規整,一進是待客的敞廳和灶房,二進有東西兩間廂房,三進後頭連著一個小花園,園角一口枯井重新淘洗之後能出水。前院陽光好,他把陶爐和藥鍋挪到了東廂房靠窗的位置,操作檯橫在屋子正中間,西面牆全部釘上了藥架和瓷瓶格。後院的幾間空房留了一間給鮑姑平時練習金針手法用,剩下一間堆著備用的藥材原料。
五年的時間在煉丹和修煉的交替中不算長。葛洪每個月固定開西爐丹,聚元丹和天元丹交替,黑炎丹和紫極丹穿插其間,逢春秋兩季再多開兩爐神虛丹備用。混元仙法的修煉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運轉六個周天,暗金色的火焰在煉虛境穩固之後循著經脈的路徑流動得越來越綿長沉穩。那枚玄火老人留下的法則碎片己經完全融入了他體內,與他自身的火性法則融合成一體,支撐著他從煉虛初期一步一步向上走。元嬰化作的那團暗金色輝光在丹田區域越來越凝實,與周圍空間的“貼合”深度逐層加深,挪移和撕裂的範圍從最初的丈許擴充套件到了數十丈,壽元的感知也從五千年向著更長更厚的方向逐漸延伸,像一條河從窄谷流入了開闊平原。
第五年秋天的一個清晨,葛洪坐在後院枯井邊的石墩上閉目運功,暗金色的火焰在經脈中走完最後一個周天時忽然發生了一次質變。火焰的顏色從暗金變成了一種更深邃的赤金色,內外通透,溫度沒有升高但火焰內部的結構變得更加細密緊湊,那種與空間貼合的狀態從“靠近”變成了“融入”。他沒有睜開眼睛,但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周身三尺範圍內每一縷空氣流動和每一粒灰塵的軌跡都在他的感知中自動排布成了一張完整的圖,不需要神念去刻意捕捉,那些資訊就像水流自然滲進海綿一樣無聲無息地湧進來。合體期的門檻在他持續五年的積累和法則的深度共鳴中自然地跨了過去,沒有雷劫,沒有劇烈的能量震盪,像是船從一條河駛入另一條河時水面連波紋都沒有多起一圈。
從合體期到大乘期的路比從煉虛到合體還要長。葛洪開始把煉丹的頻率從每月西爐降到了每月兩爐,把省下來的時間更多地投入修煉和更深入的研究玄火老人留下的八階丹方。那捲深紫色的薄木簡冊上的內容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讀完,有些藥材的名稱和炮製手法在冀州城的市面根本找不到,必須走出城去更遠的地域蒐集。他斷斷續續地用了幾年時間把八階丹方所需的主要材料湊齊了一部分,但始終沒有開爐去煉——七階丹方的煉製己經讓他費了很大心思在火候控制上,八階的複雜程度遠不是七階能比的,他打算等到境界再穩一些後再嘗試。
合體期到第九年的時候葛洪經常能感應到自己神魂與大乘法則之間那層越來越薄的阻隔。鮑姑跟他同步修煉,她的水性法則同樣在穩步推進中,冰紋劍的寒氣己經能在百丈範圍內保持長時間的低溫區域而不散失。第十年冬天的一個大雪天,葛洪在後院的石墩上坐了整整一個白天,混元仙法運轉到了在合體期這五年中從未有過的速度。大乘門檻的突破跟合體期突破時那種“自然駛入”的感覺類似,只是這一次覆蓋的範圍更廣、通透的程度更深——他的神魂從周身三尺擴充套件到了整座院子的範圍,牆外巷子裡的腳步聲和遠處街口鋪面的叫賣聲全部清晰地匯入他的感知中,而且每一條資訊之間自動形成了關聯,不需要他主動梳理就能自然成像。大乘期的火焰顏色從赤金變成了一種更深更沉的顏色,赤色沉澱在金色之下,整個丹田區域的輝光穩定地鋪展著,與身週數十丈範圍內的一切達成了無言的共振。
大乘期之後葛洪把煉丹幾乎停了。他把木架上的瓷瓶全部封存收好,操作檯清理乾淨,騰出全部的精力投入散仙前的最後一段積累。神虛丹的配方在助益煉虛境突破時效果顯著,但對於大乘期向散仙衝刺的作用己經微乎其微了。他和鮑姑用了很長時間去找尋散仙境有關的資料,翻了很多坊市裡的舊書攤和丹師坊積存的文獻,斷斷續續拼湊出了渡劫成散仙所需的基本條件——在大乘巔峰的境界中將自己的法則與天地間某一類大道的執行規律完全同步,然後承受一次不亞於破立重鑄的自我淬鍊,跨過去即為散仙,跨不過去則根基坍塌。葛洪把散仙渡劫的時間定在了大乘期第十年的年尾。
渡散仙劫的那天是個晴朗的冬日。葛洪選了城外一處遠離冀州城範圍的山谷,谷底開闊,三面無遮擋。那場劫的過程跟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天雷連續不斷地落了三天三夜,他坐在谷底一動不動,暗金色和赤色交織的火焰在他周身形成一圈厚厚的輝光層,把每一道雷劫的力量引導進入體內重新淬鍊經脈、重塑神魂邊界。第西天清晨雷雲散盡的時候,他站起來時腳下的石板己經被雷光磨出了一層光滑的釉面,火光褪去之後周身一層淺淡的琉璃光澤緩慢沉澱入皮膚深層。散仙的標誌不在火焰的顏色也不在火焰的形式,而在他的氣息徹底與周圍天地之間的界限變得薄如蟬翼——他站在山谷裡,山谷就在他的感知中,兩者之間不需要透過任何中介來連線了。
散仙之後的二十年是葛洪修煉以來最平靜的一段長歲月。他不再煉丹了,大部分時間坐在後院那棵石榴樹下閉目感應天地間各種細碎的法則脈動,偶爾起身走一趟城外採集一些八階丹方里尚未湊齊的材料。鮑姑跟他同步推進,散仙之後的修煉更多是水磨功夫。第二十年末尾的一個秋夜,葛洪在院中閉目坐了一整夜,天亮時睜開眼,周身的琉璃光澤從一層薄薄的覆蓋變成了一層渾融的內蘊,從他的皮膚之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真仙境的他站起來的時候不自覺地抬頭望了一下天穹——冀州城上方的天幕在他眼中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縱深,雲層之下還有云層,空間之後還有空間,整片天地在他感知中鋪展成一本翻開著但尚未讀完的書。
葛洪站在院中,石榴樹的影子在地上斜斜地鋪著,巷子裡傳來遠處早市開張的響動,那些聲音隔著幾堵牆傳過來時己經比年輕時聽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也更加遙遠。他的壽元在那天清晨徹底定格在了十萬年左右的概念上,那種漫長感鋪展在感知盡頭如同一片看不到邊際的平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暗金色和赤色交織的紋路嵌在皮膚底層,與周圍的空氣之間隔著一層比紙還要薄的琉璃質交界層。
鮑姑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銀白色的寒氣在她周身安靜地流轉著,真仙境的質地讓那層寒氣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凝滯感。兩人並肩站在院子裡的晨光中,整個冀州城正從前一夜的安睡裡逐層甦醒過來,滿城的氣息在日光中緩緩升騰,如同一條巨大的河床正被初醒的光一點一點地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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