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劍之後葛洪沒有立刻離開石柱群。他繞著那根刻字的主柱又走了一圈，發現柱身側面靠近底部的位置還有一層被灰白色粉塵半掩著的淺浮雕。用劍鞘輕輕撥開浮塵之後，露出底下幾幅連續的、尺許見方的刻圖——線條簡潔流暢，畫的是一個人形手持長劍做出一系列動作，從起勢到收勢完整連貫。人形旁邊另有一排更小的圖案，畫的同樣是持劍姿態，但動作的走向和氣息流轉的方向明顯偏於柔韌陰斂，跟第一組火性剛烈的劍勢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兩組劍術。”葛洪蹲下來把那幾幅刻圖仔細看了又看，腦子裡逐幀記憶著每一幅圖的人體姿態和劍尖指向，“一組偏陽剛，火性；一組偏陰柔，水性。正好配合這兩柄劍的屬性。”

鮑姑也蹲在旁邊看，她記東西的方式跟葛洪不太一樣，手指虛懸在刻圖上方隨著人形的劍勢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指尖把那些動作“拓”進自己的肌肉記憶裡。兩人花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把所有刻圖全部記熟，又反覆驗證了兩遍確保沒有遺漏，這才把粉塵重新覆回去。石柱群恢復了原貌，從外面看不出任何被人動過的痕跡。

刻圖最底部還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碑文更淺更細：“劍得劍術，但若不得心法相配，如舟無水。石柱群北行三里，有一石臺，臺上刻混元仙法一卷，得之可與劍術合參。”葛洪讀完這句心裡又跳了一下。劍有了，劍術有了，現在連配套的心法都指明瞭去處——這元欽秘境的佈置像是專門為尋寶者安排好了進階路線一樣，層層遞進，讓人一步一步往深處走。

但越是這樣順暢的安排，他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越緊。元欽秘境既然存在了不知多少歲月，進來過的修士肯定不止他們兩人。這些劍、這些劍術、混元仙法，既然沒有被前人取走，說明要麼位置藏得隱秘到幾乎無人發現，要麼——發現的人遭遇了什麼不測沒能帶走。

“先去北邊看石臺，”葛洪站起來把腰間新得的劍扶正位置，“但路上小心，遇到任何人儘量避開。咱們得了劍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鮑姑點頭，把冰紋劍在腰間掛好，外袍的下襬拉過來遮住了劍鞘大半。兩人循著石柱群北側的方向離開谷地，藍紫色的天光灑在灰白色的粉塵地面上，把兩道身影拉得長長的。

三里路走得不快，兩人一邊走一邊留意西周的動靜。空氣中的鐵鏽澀味在這裡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純粹醇厚的仙靈之氣，跟水潭邊那種沾染了礦渣的氣息不太一樣，像經過某種過濾之後留下的精華。越往北走，腳下的地面從灰白色粉塵逐漸變成了平整的暗青色石板，石板之間的接縫極細，鋪得整整齊齊，明顯是人工建造的痕跡。

石臺出現在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壁夾縫之中。兩壁之間僅有丈許寬的空隙，底部鋪著一整塊完整光滑的青黑色石板，石板的正中央刻著一篇字跡密密麻麻的經文——通篇大約千餘字，從開頭到結尾一氣呵成，字型蒼勁挺拔，每一個字都深深地陷入石面之中。葛洪和鮑姑並排坐在石板上把整篇經文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內容講的是如何以自身之氣引動天地間游離的仙靈之氣入體、如何在經脈中化仙靈之氣為己用、如何將自身的神魂與外在的仙氣相互引動最終達到“天人合一”之境。通篇沒有提具體的境界名稱，但每一句口訣都首指化神以上修煉的核心——將凡俗的靈力轉化為仙靈之氣，從“用靈石修煉”過渡到“用仙晶修煉”。

葛洪讀到最後一行字時停了很久。那行字寫的是“混元者，一而己矣，水火既濟，陰陽合德”。整篇心法的根本邏輯就在這一句裡——不管你修的是火性還是水性，最終要回到“一”上面，把水火兩種屬性融通起來，讓它們互濟而非互斥。

“我總算明白了，”葛洪合上眼睛把經文在腦海裡重新過了一遍，“道德經是教人“順應自然”，而混元仙法是教人“駕馭自然”。一個是讓水流自己流，一個是給水流修渠引路。到了化神這個層次，光靠等水自己流不夠了，得學會引水。”

鮑姑也在閉目消化經文，聽完葛洪的話她睜開眼點了點頭：“而且這篇心法最妙的地方在於——它用“水火既濟”的方法來煉化仙靈之氣，不需要強行把靈力擠兌出去再灌仙氣進來，而是讓兩者在一個迴圈中慢慢融合轉化。時間會久一些，但根基扎得穩。”

兩人把經文反反覆覆讀了七八遍，逐字逐句記牢，又互相考校對了幾遍確認無誤。葛洪從戒指裡摸出一塊薄石片想把經文抄一份帶走，但筆尖剛落到石片上他就停住了——抄下來的經文若被旁人發現，等於把心法拱手送人。思量再三，他決定只靠腦子記，一個字都不留書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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