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韓昭聽出了分量。這是父親第一次把他交給別人帶。從張猛到趙大到鄭六，所有教過他武藝兵法的都是父親的老兄弟，用的是父親自己定的訓練方法。但水軍——韓炎不會水戰。這二十多年來他從山中獵戶到步軍統領、從守城戰到野戰爭鋒，唯獨沒正經帶過水軍。派韓昭給陸景當副手，不是因為他忙不過來，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而陸景會。

韓昭跟在陸景身後走進水寨深處。巢湖口的水寨依山而建，左右兩道山脊伸入湖中，形成一個天然的避風港灣。水面上排列著百餘艘大小戰船，最大的是一艘繳獲的吳國樓船，雖然比不上王濬那批五層鉅艦，但也有三層高，在巢湖口己經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小將軍，你以前上過船嗎？”

“上過漁船。”韓昭老實回答，“戰船沒上過。”

陸景笑了一聲。他平時不愛笑，笑起來也不像笑，更像是臉上肌肉做了個規定動作，但這次的笑裡帶著一點真正的意外。

“漁船？那你今天先學一件事——在戰船上站穩。漁船是平的，戰船是晃的。甲板上站不穩，什麼都白搭。”陸景率先跳上了舢板，朝韓昭伸出手，“來，你先在這條走舸上站一個時辰，不許扶欄杆。”

韓昭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跳上走舸。走舸是水軍最小的快船，船身窄長，穩定性極差。韓昭剛落地，船身便猛地一晃，他本能地張開雙臂保持平衡。湖面上春風吹過，帶起一陣湧浪，走舸在浪花中起伏搖擺。韓昭的膝蓋微微彎曲，腳趾隔著靴底死死扣住甲板。

這一天，韓昭在走舸上站了兩個時辰。中間陸景讓他去吃飯，他不去。又過了一個時辰，陸景再去看，少年己經能在搖擺的甲板上穩穩當當地走動了。

“關竅在膝蓋，”韓昭見陸景過來，“膝蓋跟著浪走，腰不動，人就不倒。”

陸景點點頭，沒有多話。第二天他開始教韓昭看水流、辨風向、認星斗。這孩子學得飛快——不止是快，是那種舉一反三的快。陸景給他講江水暗流的規律，他立刻反問：“江水和湖水不一樣吧？”陸景說當然不一樣，他便纏著陸景把長江每一段的水文都講了一遍。從巢湖口到濡須口，江水有多深，暗礁在哪裡，潮汐的規律是什麼，梅雨季節水漲多高——他全記了下來。

到了第十天夜裡，陸景到韓炎帳中彙報時多說了一句話。

“小將軍學水戰，比我當年快了不止一倍。”

韓炎抬頭看了他一眼。陸景讀懂了那個眼神——不是得意，是確認。一個父親在用別人的眼睛確認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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