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炎是被嗆醒的。

不是嗆水，是嗆血——那股子鐵鏽味兒首往腦門子裡鑽，噁心到他以為自己在夢裡吐過好幾回。

睜開眼，黑的。

他下意識抬手去摸，摸到一張臉。冰的，硬的，眼珠子還瞪著，嘴張得老大，跟他貼著臉，隔著不到一巴掌。那張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刀砍的還是槍扎的，反正糊成一團，鼻子歪了，嘴唇豁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牙。

操。

韓炎渾身一哆嗦，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爬了兩步撞上什麼東西，回頭一看，是死人。一堆死人。摞成小山那麼高，他剛從山腳下滾下來。一張張臉在黑暗裡模糊成一片，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認識的那幾個，昨晚上還跟他蹲一塊兒啃乾糧，其中一個外號叫“老豁”，因為嘴唇上豁了道口子，笑起來漏風，還非要扯著嗓子唱河北梆子。

現在老豁不唱了。他趴在最上面，後腦勺開了瓢，白的紅的淌下來，糊了底下一人臉。

韓炎盯著老豁看了三秒，胃裡翻江倒海，一扭頭，哇地吐了。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混著血絲，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道昏了多久，胃裡早空了，嗓子眼乾得像砂紙，舌頭舔舔嘴唇，全是血痂子。

火。

遠處有火，燒紅了半邊天。火光照過來，韓炎看清了——他身上穿著破舊的皮甲，胸口有兩片鐵片子，不知道誰砍的，豁了口，左邊的繫帶斷了，耷拉著，露出裡面發黑的襯衣。手裡攥著一把刀，刀上全是黑乎乎的血，黏得握不住，刀柄滑膩膩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刀身上全是豁口，刀刃捲了好幾處，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砍成這樣的。

記憶像碎玻璃一樣往腦子裡扎。

三國。官渡。烏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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