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鼴沒有再追問,但他看鄭耀先的眼神變了,變得比之前更專注,更審視。鄭耀先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可能引起了他的懷疑,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他只能賭江鼴沒有更多的資訊。
就在這時,馬小五推門進來:“六哥,船找到了。下午三點有一班去重慶的汽船,還有票。”
鄭耀先站起來:“走。”
他押著江鼴出了客棧,沿著碼頭的石階往下走。嘉陵江的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渾濁的黃色,碼頭上人聲嘈雜,挑夫和船工在棧橋上跑來跑去。鄭耀先把江鼴押上船,找了一個靠艙壁的位置坐下來。馬小五坐在另一邊,把江鼴夾在中間。船艙里人很多,有商人,有學生,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鄭耀先把江鼴的頭按低,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假裝是一個生病的人。江鼴沒有反抗,順從地靠著他,閉著眼。
汽船鳴了一聲笛,離開了碼頭。江水拍打著船身,船身微微搖晃。鄭耀先靠著艙壁,把江鼴剛才說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陸漢卿二十年前在調查科待過。這件事老陸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如果江鼴說的是真的,那麼老陸當年也在軍統的前身裡做過事。後來他離開了,去了上海,成了中共地下黨的情報負責人。這段歷史,如果被陸中或者毛人鳳查到,就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鄭耀先閉上眼,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他不能在這件事上表現出任何異常。江鼴還在他身邊,這個老狐狸的眼睛一直在觀察他。他需要把江鼴安全押到重慶,交給戴笠,然後再想辦法處理陸漢卿的問題。如果江鼴在被戴笠審訊的時候把陸漢卿的事說出來,那他就必須趕在戴笠知道之前通知老陸轉移。
汽船在江上行駛了大約兩個鐘頭。江鼴一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但鄭耀先知道他沒有睡著——這個人的身體雖然放鬆了,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動著,像是在數什麼。鄭耀先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在等,等船靠岸,等把江鼴交出去。
下午五點多,汽船到了重慶朝天門碼頭。鄭耀先押著江鼴下了船,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趙簡之帶著四個行動組的人站在棧橋盡頭,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趙簡之看到鄭耀先,快步迎上來,看了一眼被綁著的江鼴,低聲說:“六哥,戴老闆讓你直接去局本部。他在辦公室等你。”
鄭耀先把江鼴推上轎車,自己和趙簡之坐在兩邊。車子在重慶的石板路上顛簸著,穿過幾條狹窄的街道,最後停在了軍統局本部的院子裡。鄭耀先把江鼴押下車,帶進了戴笠辦公室隔壁的一間審訊室。審訊室裡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盞電燈,燈泡外面罩著鐵皮罩子,光線集中在桌子中央。
戴笠已經在審訊室裡等著了。他坐在桌子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看到鄭耀先押著江鼴進來,戴笠的目光落在江鼴身上,停了幾秒鐘。然後他對鄭耀先點了點頭:“老六,你先出去。”
鄭耀先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戴笠叫住他:“你在外面等著。不要走遠。”
鄭耀先出了審訊室,把門帶上。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他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但沒有點。他把煙夾在手指間轉著,腦子裡還在想陸漢卿的事。江鼴進了審訊室,戴笠一定會問他所有的事。如果他提到陸漢卿,戴笠立刻就會起疑。鄭耀先需要在戴笠審訊結束之前想出一個應對的辦法。
“我找陸大夫。”鄭耀先說,“老毛病了,胃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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