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韻靈坐在卡座裡,對面是一個穿鬼子軍裝的軍官。軍官大概西十多歲,蓄著一撮修剪整齊的仁丹胡,軍裝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他在笑著說什麼,趙韻靈也在笑,笑容恰到好處——不多不少,不會讓軍官覺得被冷落,也不會讓他覺得可以更進一步。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旗袍上繡著暗金色的菊花,燈光下那些菊花像活的一樣,隨著她身體的動作輕輕搖曳。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耳朵上戴著兩顆珍珠,不大,但光澤極好,在琥珀色的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粉色。她的右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長,指甲塗著淡淡的蔻丹。手腕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鐲子的水頭很好,綠得像一汪深潭。
那個軍官鄭耀先認識。宮本一郎,日本特高課駐76號顧問。山本太郎的左右手,佐佐木生前的同僚。宮本在上海待了六年,中文說得很流利,甚至能用上海話跟本地人討價還價。他不是那種狂熱的軍國主義者——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他喜歡中國菜,喜歡中國古董,喜歡中國的女人。76號的人都怕他,因為他從來不拍桌子罵人,永遠笑眯眯的,但經他手處決的抗日分子,比李士群和吳世寶加起來還多。
鄭耀先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宮本一郎在這裡,是他沒有預料到的。他原計劃首接請趙韻靈跳舞,藉機搭上話。但宮本在,他就不能貿然上前——一個不認識的商行經理忽然去請宮本的女伴跳舞,等於在宮本臉上抹黑。他需要等。等宮本離開,或者等趙韻靈落單。
樂隊奏完了一支慢狐步,換了一支快一些的搖擺樂。舞池裡的男女多了起來,有幾個年輕人在跳吉特巴,動作誇張,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聲響。宮本站起來,朝趙韻靈微微鞠了一躬——鬼子式的鞠躬,腰彎得很淺,但姿態很標準。趙韻靈也站起來,把手搭在他伸出的手上。兩個人走進舞池。
宮本的舞跳得很好。不是鬼子軍官那種僵硬的正步式交誼舞,是真的會跳——節奏踩得準,身體的重心控制得很穩,右手輕輕搭在趙韻靈腰後,既不失分寸,又能準確地引導舞步。趙韻靈在他懷裡像一片隨著水流漂動的葉子,墨綠色的旗袍在燈光下流淌著暗金色的波紋。兩個人的舞步配合得默契而自然,顯然不是第一次跳舞。
鄭耀先看著舞池裡的兩個人,手指在酒杯邊緣慢慢轉著。宮本一郎跟趙韻靈的關係,比他之前瞭解的要深。宋孝安的情報裡只說趙韻靈跟宮本吃過飯,沒有說他們跳舞跳得這麼熟。如果趙韻靈是宮本的人——不是情人,是那種比情人更復雜的關係——那麼透過她接近黃烈和李政的計劃,風險就成倍增加了。宮本不是李士群,不是黃烈,不是76號那些用錢和女人就能收買的漢奸。宮本是特高課在上海的大腦之一,是山本太郎最倚重的中國通。如果趙韻靈把鄭耀先接近她的事告訴了宮本,宮本馬上就會嗅出味道。
但現在退己經來不及了。他必須走下去。只是走法要變。
搖擺樂結束了。宮本和趙韻靈從舞池裡走回來,宮本沒有坐下,拿起卡座上的軍帽戴上,朝趙韻靈說了句什麼。趙韻靈笑著點了點頭。宮本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過鄭耀先的桌子旁邊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宮本的目光在鄭耀先臉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繼續朝門口走去。
那半秒,鄭耀先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宮本的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警惕,只是一種淡淡的、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的目光。像一個人在街上走,看到路邊櫥窗裡擺著一件似曾相識的物件,多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宮本走後,趙韻靈一個人坐在卡座裡。侍者給她換了一杯新的香檳,她端起來抿了一口,目光在舞廳裡漫無目的地掃著。她的眼睛在琥珀色的燈光下顯出深棕色,瞳仁很大,像兩顆被茶水泡開的桂圓核。她的目光掃過鄭耀先的桌子時,停了一下。不是因為認出了他——是因為他也在看她。
鄭耀先端起酒杯,朝她微微舉了一下。不是舉杯敬酒的那種舉,是隨意的、表示“我注意到你了”的那種舉。趙韻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過了幾秒鐘,她的目光又移回來。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點。
樂隊開始奏一支新的曲子,是一支慢板華爾茲。舞池裡的燈光調暗了,水晶燈的光從琥珀色變成了深藍色,像月光照在水底。幾對男女走進舞池,在藍色的光裡慢慢地轉著圈。鄭耀先站起來,穿過幾張桌子,走到趙韻靈的卡座前。
“趙小姐,我能請你跳這支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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