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長了一個月，從巴掌大長到了半人高。他全身還是金燦燦的，像鍍了一層焊水。手心裡的光是金色的，比藍焊的金還要亮。他的眼睛也是金色的，看人的時候像兩個小太陽，不刺眼，但暖。他蹲在根鬚上，用手摸著根鬚，根鬚就亮。他站起來走兩步，腳底下就冒出一串金色的腳印。腳印在地上留一會兒，慢慢淡了，不是沒了，是滲進根鬚裡去了。

藍焊每天坐在小花旁邊，看他長。小花不說話，但會發出聲音。不是用嘴，是用手。他把手按在根鬚上，根鬚就嗡嗡響。嗡嗡響的節奏不一樣，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快的時候是想吃東西，慢的時候是想睡覺。藍焊試了幾次就摸清了規律。快的時候，他就把焊道送進根鬚裡，讓根鬚把溫度傳給小花。小花吃了溫度，身上就更亮了。亮了一會兒就慢了，慢了他就躺下睡覺。睡醒了又爬起來摸根鬚，又開始嗡嗡叫。

空手也過來看小花。他蹲下來，把手伸過去。小花看了看他的手，伸手握了一下。空手的手是透的，小花的金手握著透手，透手裡慢慢有了金色。不是染的，是滲的。金色順著空手的紋路往手臂上爬，爬了一小截就停了。空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上面多了一條金線，細得像頭髮絲。他用手摸了摸，金線是熱的。他笑了。

“小花給我畫了一道紋。”

距也來了。他把手伸過去，小花也握了一下。距的手心裡多了一條金線，也是細得像頭髮絲。障和真也來了，每個人都被小花握了一下手。五個人，每個人的手心裡都多了一條金線。金線不是小花故意畫的，是他碰過就會留下的。他是花里長出來的，花焊在膜上，膜連著那邊的世界。他的身上帶著那邊世界的印記。碰誰一下，印記就分給誰一點。

藍焊看著手心裡的新金線。他手心裡本來就有金線，是念焊留的。念焊的金線粗，小花給的金線細。一粗一細，挨在一起，像大人牽著小孩。他看著看著，鼻子有點酸。念焊走了，但念焊的金線還在。小花來了，小花的金線又加上來。金線不會斷，人不在了，線在。線在，人就沒走遠。

小花長了一個月，長到了半人高，開始往膜那邊跑。他跑過去，把手按在膜上，膜就鼓起來。鼓起來的地方像一個包，包裡透過去能看見那邊的樹。樹也長高了，高到膜的一半了。樹梢在膜上蹭，小花隔著膜摸樹梢，樹梢就亮。樹梢亮了，那邊的果子也亮了。果子炸開，炸出更多的小點點。小點點落在地上，長成新的樹苗。樹苗躥得快，幾天就躥到膜跟前。新的樹梢也蹭膜，也等著小花來摸。

小花每天在膜前面跑來跑去，兩隻手按在膜上，這邊按一下，那邊按一下。膜被他按得全是手印。手印是金的，在膜上亮著，像焊上去的補丁。手印多了，膜就不那麼硬了。手印的地方軟了，軟了就能摸到對面。有一次他按得重了，手指頭穿過了膜。不是捅破的，是那邊的手印和這邊的手印疊在一起，中間沒有東西了。他把手指頭縮回來，看了看，手指頭上沾了一點泥土。泥土是黑的，黑得像那邊的土地。他把泥土湊到鼻子上聞了聞，沒味道。又用舌頭舔了一下，是鹹的。鹹得像汗，像那邊的土地被人澆過汗。

小花轉頭看著藍焊，舉著那根沾了泥土的手指頭，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藍焊走過去，看了看手指頭上的泥土，伸手把泥土抹下來。泥土在藍焊手心裡，藍焊手裡的溫度把泥土烤乾了。幹了之後變成了粉末，粉末是灰的。灰的粉末在手心裡飄，被風一吹，散了。散在根鬚上，根鬚亮了一下。那邊的世界在根鬚裡留了一點東西，東西不大，但存在。

藍焊蹲下來，把手按在根鬚上，順著根鬚去感覺那邊的世界。他感覺到了——那邊也有根鬚，不是念焊的根鬚，是樹的根鬚。樹的根鬚比念焊的根鬚細，但更長。長到膜這邊來了，纏著小花留下的手印，纏得很緊。根鬚在等，等小花再按。小花按一下，根鬚就鬆一下。鬆了，就能往這邊長一寸。一寸一寸地長，總有一天會長到他們坐的地方。

藍焊把感覺收回來。他站起來，看著小花。小花還在膜前面跑來跑去，兩隻手按個不停。膜上己經全是他的手印了，密密麻麻的，像鍋巴上的坑。小花跑累了，一屁股坐在根鬚上，喘氣。他喘氣的聲音呼哧呼哧的，像風箱。藍焊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小花歪著頭看藍焊，嘴裡又嗚嗚了幾聲。藍焊聽不懂，但他拍了拍小花的頭。小花的頭是溫的，溫得像剛焊完的鐵板。小花被拍了頭，不嗚嗚了，靠在藍焊身上，閉上了眼睛。他睡著了。

藍焊沒動，讓小花靠著。小花睡著的時候，身上的金色沒那麼亮了，暗了一些。暗了之後能看到他皮膚裡面，不是肉，是根鬚。根鬚在他身體裡盤著，像一盤沒燒完的焊條。根鬚在跳，跳得很慢，跟他的呼吸合在一起的。藍焊盯著小花身體裡的根鬚看了很久，看清楚了——那些根鬚是連著膜的。膜上那朵花，花心就是小花出來的地方。小花雖然過來了，但根還在那邊。他走到哪兒，根就跟到哪兒。他睡著了，根就縮回膜那邊去。他醒了，根又伸過來。

藍焊把小花輕輕放倒在根鬚上，自己站起來。他走到空手那邊，空手正躺在根鬚上望著膜。膜上的手印又多了一圈，亮閃閃的，像星星。空手嘴裡叼著一根草，草是綠的，是從墟那邊長過來的。他嚼了嚼，吐了。草不好吃，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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