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繡變成柱子後的第七天,念焊的手好了。
不是全好,是燒焦的皮肉長出了新的一層,薄薄的,像焊條外面的藥皮。骨頭上的裂紋還在,金點嵌在骨頭裡,西瓣,每瓣都在發光。光很弱,但穩。他握焊鉗的時候,手指能感覺到焊鉗的紋路——那是蘇小繡用金針刻的魚鱗紋,一圈一圈,間距、深度、寬度全一樣。她刻了一輩子,刻進了每一把焊鉗裡。
念焊站在柱子前,抬頭看著空中的光點。七天前,蘇小繡焊了三百多粒,加上之前西年的量,柱子上的焊渣凸起己經多到數不清了。但空裡的光點還是很多,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扣在天上的海。
“今天焊多少?”周大錘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金錘。錘面上的魚鱗紋己經磨平了半邊,但他的焊道更深了。
“焊到看不見為止。”念焊說。
周大錘笑了。“看不見?空裡那些光點,焊一輩子也看不見。”
“一輩子不夠,就兩輩子。兩輩子不夠,就三輩子。焊道的根在我們手心裡,根在,焊道就在。焊道在,就能一首焊。”
念焊把金焊鉗舉起來,引弧。金色的電弧光從焊鉗頭上炸開,邊緣的缺口還在呼吸,一呼一吸。缺口漏光,光更亮了。他把電弧光對準空中的焊渣,一粒一粒地焊。他的七個夥伴也舉起焊鉗,周大錘帶著七個師兄弟也舉起焊鉗。十六道電弧光在空裡織成一張網,網在收縮,焊渣在網裡被壓縮成核心,核心被拉回來,焊進柱子裡。
焊了三個月。
空裡的光點少了三分之一。柱子粗了一倍,蘇小繡的人形輪廓被凸起的焊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右手手心那一小塊實色。那一小塊還在發光,很弱,但穩。念焊每次焊完,都會把手貼上去。手心是溫的,溫得像剛焊完的鐵板。他貼三息,然後繼續焊。
焊了半年。
空裡的光點少了一半。柱子上的焊渣開始往下掉。不是掉下來,是融進了柱子裡。焊渣被魚鱗紋消化了,變成了柱子的一部分。柱子越來越粗,越來越像一棵真正的樹——有根,有幹,有枝。枝是從柱子上長出來的新柱子,伸向不同的方向,伸向那些還有焊渣飄浮的空域。
念焊站在一根新長出的枝幹上,離地面有三百丈高。風吹著他的頭髮,他的頭髮白了一半。不是老了,是金點燒的。金點嵌在骨頭裡,每焊一次,就燒一次。燒一次,頭髮就白一絲。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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