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繡把手心裡的繭舉起來，對著天空。“焊空，送過去。”

繭亮了，亮得刺眼。灰白色的光從繭裡炸開，穿過鐵屋頂，穿過裂縫，穿過時間，穿過空白，落在彩虹的那一頭。八顆繭在彩虹那一頭炸開，記憶從繭裡流出來，流進那個人的焊鉗裡。那個人愣住了。他看著焊鉗裡的光——不是彩色的，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光裡，有八個人的記憶：蘇小繡怎麼焊針，周大錘怎麼焊錘，李巧手怎麼焊藤，林小石怎麼焊釘，孫小雷怎麼焊箭，錢大壯怎麼焊鋤，吳小安怎麼焊書，劉鐵手怎麼焊鍋。八種焊道，八種記憶，在他的焊鉗裡合成了一個。

他把焊鉗對準裂縫，引弧。電弧光是灰白色的，很亮，亮得裂縫的深處都亮了。魚鱗紋在裂縫上出現，一圈一圈，間距、深度、寬度全一樣，像用尺子量過。魚鱗紋是灰白色的，很亮，亮得裂縫都閉上了。

裂縫焊住了。

那個人跪在地上，手裡的焊鉗掉了。他的肋骨燒完了，焊條燒完了，記憶用完了。但他笑了。笑聲從彩虹的那一頭傳過來，穿過時間，穿過空白，落在焊道宗的練功場上。

蘇小繡聽見了。七個師兄弟聽見了。王焊生坐在主殿裡，也聽見了。

王焊生睜開眼睛。懷裡的兩顆焊珠重新亮了——白色的那顆亮了，灰色的那顆也亮了。兩顆焊珠在呼吸，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呼吸一下，焊珠就亮一分。呼吸一下，焊珠就跟彩虹那一頭的心跳同步一分。

“焊住了。”王焊生笑了。

蘇小繡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首線。首線上的繭己經碎了，記憶還給了她。但她的記憶裡多了一樣東西——那個人焊住裂縫的那一刻。她看見了那道焊縫，灰白色的，魚鱗紋很漂亮。但焊縫的下面，有一行字。字很小，小得像針尖刻上去的——“謝謝。”

蘇小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她抬頭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快要落山了，西邊的天空有一道彩虹。彩虹很淡，淡得像影子。但她的眼睛看得見——彩虹的盡頭，有一個人在笑。那個人渾身是傷，站都站不穩，但他在笑。他的手心裡，有一道光。灰白色的，跟她的手心裡的首線一個顏色。

蘇小繡把手舉起來，對著彩虹。手心裡的首線亮了，灰白色的光從她的手心射出去，穿過天空，穿過雲層，穿過彩虹，落在那個人的手心裡。兩個人的手心裡，同一條首線，同一道光。

世界在呼吸。她在呼吸。焊道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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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西十二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