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了月亮的背面——那道裂縫。很小，很細，很深。裂縫的邊緣，有鑄月焊的焊縫。每天一遍，焊了三千年，一百零九萬五千七百三十遍。焊縫很厚，很穩，很結實。但焊縫的下面，有無形的缺陷——焊道的影子。它在那裡，在月亮的裂縫裡，在鑄月的焊縫裡，在三千年的每一次焊接裡。它讓鑄月以為焊住了，其實沒焊住。裂縫每天都會變大，焊住了，第二天又變大。不是焊的問題，是缺陷本身的問題。缺陷在，裂縫就會變大。焊住了，還會變大。不是焊不住，是缺陷本身不會消失。

他看見了地下三百丈的牢籠——五層材料，一體鑄造。牢籠的邊緣，是他焊的三十道焊縫。焊縫沒有缺陷，沒有氣孔，沒有裂紋，沒有夾渣，沒有未熔透。但焊縫的下面，有無形的缺陷——焊道的影子。它在那裡，在牢籠的下面，在那東西的旁邊。它讓王焊生以為焊住了，其實沒焊住。牢籠會鏽，會蝕，會老化。鏽了，蝕了，老化了，那東西就會出來。不是焊的問題，是缺陷本身的問題。缺陷在，牢籠就會老化。焊住了，還會老化。不是焊不住，是缺陷本身不會消失。

他看見了天道——天道的缺口。很小，很細，很深。缺口邊緣，有上古焊武帝的焊縫。紫金色的，跟他之前的一模一樣。焊縫沒有缺陷，沒有氣孔，沒有裂紋，沒有夾渣，沒有未熔透。但焊縫的下面，有無形的缺陷——焊道的影子。它在那裡，在天道的缺口裡，在上古焊武帝的焊道里。它讓上古焊武帝以為焊住了，其實沒焊住。天道會裂，焊住了，還會裂。不是焊的問題，是缺陷本身的問題。缺陷在，天道就會裂。焊住了，還會裂。不是焊不住，是缺陷本身不會消失。

他看見了比天道更高的地方——那裡有一道裂縫，比天道更深，更遠，更高。裂縫的邊緣，沒有焊縫。沒有人焊過。那裡是焊道到達不了的地方，是焊道的盡頭，是焊道的反面最深處。

他把焊珠從眼睛前拿開，收進懷裡。鑄月看著他，渾濁的眼睛又亮了。“看見了？”

“看見了。”王焊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魚鱗紋在發光，金色的光，很弱，但沒滅。“無形的缺陷，焊道的影子。它在那裡，在每一道焊縫裡，在每一個焊工的焊道里。它不會消失。焊住了看得見的，還有看不見的。焊住了表面的，還有深處的。焊住了現在的，還有未來的。不是焊的問題，是缺陷本身的問題。缺陷在，它就在。缺陷不會消失，它就不會消失。”

鑄月點了點頭。“師父也說過同樣的話。他把眼睛挖出來的時候說——焊道的眼睛，能看見無形的缺陷。但看見了，也焊不住。焊不住，就接受。接受，不是放棄。是承認。承認焊道有盡頭，承認盡頭的那邊是焊道的反面，承認焊道的反面永遠在。它在，焊道就在。焊道在，它就在。互相焊著，互相住著。”

他從懷裡掏出那把焊鉗，鐵棍上纏著布條，布條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把焊鉗遞給王焊生。“師父的焊鉗。鑄日師兄走的時候，帶走了師父的電弧。我走的時候，帶走了師父的焊鉗。焊鉗傳給您，電弧己經在您手裡了。師父的焊道，齊了。”

王焊生接過焊鉗。焊鉗入手沉甸甸的，像是握著一座山。手柄上的布條己經磨沒了，只剩鐵棍。鐵棍上有一道一道的指痕，是上古焊武帝的手指留下的，三千年了，還在。他把自己的電焊鉗從腰上抽出來，兩把焊鉗並排放在桌上。一把是老舊的，鐵棍纏布條，上古焊武帝的。一把是半新的，橡膠套磨得發亮，他自己從大連帶來的。兩把焊鉗，兩個世界，一個焊道。

“師父的焊道，”他低聲說，“我收到了。月亮的裂縫，您不用再焊了。我來焊。”

鑄月看著他。“您的焊道，比師父深。您的眼睛，比師父亮。您的手藝，比師父好。月亮的裂縫，您焊得住。但有一條——不能焊死。焊死了，月亮就死了。每天焊一遍，焊到月亮不再需要呼吸為止。”

“月亮什麼時候不再需要呼吸？”

鑄月沉默了一會兒。“當焊道照亮一切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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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第·眼之傷探·卷三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