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守所到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車程四十分鐘。蘇清涵坐在副駕駛，手裡還攥著周媽那本筆記本的邊角。封面上歪歪扭扭的指印被她的掌心焐熱了，油紙的碎屑粘在她手心裡，她沒有拍掉。凌霄開著車，沒有說話。車窗外的陽光把整條跨江大橋照得發亮，江面上有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像某種古老的號角。

車停穩的時候，蘇清涵的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電話，是一條簡訊。發件人的號碼她沒有存，但那一串數字她認識——陳宏達的女兒，陳小冉。

“清涵姐，我爸的墳在江城公墓。韓家的人今天上午來過了，跪了一上午。我不知道該不該原諒他們。我爸跳江的時候，我十一歲。”

蘇清涵看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十一年前，陳宏達跳江，女兒十一歲。現在陳小冉二十二歲了。十一年，她從一個小女孩長成了大人。韓世昌在她的生活裡缺席了十一年，今天忽然跪在她父親墳前。她不知道該不該原諒，沒有人能告訴她答案。

凌霄停好車，側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

“陳宏達的女兒。”

“嗯。”

“韓世昌今天上午去了四座墳。周建業的，陳宏達的，劉永昌的，趙新源的。一座一座跪過去的。趙新源的老母親沒讓他進家門，他就跪在院門口，跪到老太太端了盆水出來潑了他一身，他才站起來鞠了個躬走了。”凌霄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份軍情報告，但蘇清涵聽出來了——他特意讓人跟著韓世昌。不是監視，是讓那些被韓家逼死逼瘋逼走的人知道，韓世昌跪了，龍帥的人看著呢。血債不會一筆勾銷，但跪了就是跪了。

蘇清涵把手機收起來，推開車門。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住院部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光，把整棟樓照得像一座發光的碑。她來過這裡無數次，每一次都是跑著進去的。第一次是爺爺剛病倒的時候，她跑到ICU門口，護士攔住她，說家屬不能進。她就在門口站著，從晚上八點站到凌晨四點。那時候她十九歲。

今天是第四天。爺爺醒了。她不用跑了。

住院部八樓，ICU門口。華國士站在走廊裡，白大褂的領口翻得整整齊齊，手裡夾著那塊老式懷錶。他看見凌霄和蘇清涵從電梯裡走出來，合上懷錶揣進口袋，迎上去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龍帥，蘇小姐。老爺子今天早上的各項指標全部穩定。狼牙毒素的血清濃度已經降到安全線以下，轉氨酶沒有再升高，肝腎功能恢復得比預期快。”華國士的聲音裡帶著一箇中央保健委專家不該有的激動，“老爺子今天早上吃了半碗粥。是他自己要的。說餓了。”

蘇清涵的腳步頓了一下。爺爺說餓了。十一個月，爺爺第一次說餓了。不是被灌進去的營養液，不是靠輸液管維持的生命體徵，是他自己想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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