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三天前開始砸下來的。

不是春日裡那種纏纏綿綿的潤雨，是深秋特有的、帶著徹骨寒意的瓢潑大雨。灰濛濛的天幕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渾濁的雨水狠狠砸在黃土坡上，把特有的黏土路泡成了一灘灘爛泥塘。腳踩進去，半隻腿都會被黏稠的泥土吸住，費力地拔出來時，鞋底彷彿都要被生生扯掉。

蘇冥縮在山神廟殘破的供桌底下，懷裡緊緊攥著半塊發黑發硬的窩頭。那是他整整兩天的口糧，此刻卻冷得像塊冰，硌得胸口生疼。他把自己緊緊團成一團，試圖抵禦從破廟縫隙裡灌進來的寒風冷雨。雨水順著漏雨的屋簷匯成細細的水線，從他頭頂滑落到脖頸，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讓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他才十六歲，身形瘦得像根被風吹乾的豆芽。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早己被泥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突出的肩胛骨和肋骨。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供桌上那尊掉了漆皮的泥塑神像，更不敢去聽廟外那若有若無的、令人牙酸的聲響——那是骨頭摩擦骨頭的聲音，細碎、陰冷，在雨幕裡若隱若現。

三天前，他還是隔壁蘇家坳一個勉強能混口飽飯的流民。村子裡來了個雲遊的“高僧”，身披破舊的袈裟，眉眼間帶著一副悲憫的神情，說是要“超度”村裡作祟的邪祟。村裡人信了，那是他們僅有的兩頭老黃牛，是耕了一輩子地的命根子；是攢了大半年的三隻老母雞，能下蛋換鹽巴；還有家裡銅皮鐵盒裡藏著的銅板，那是給老人抓藥、給孩子做新衣裳的錢。

可結果呢？

那所謂的高僧，趁著夜色卷著錢財跑了，連一句交代都沒有。留下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村民們開始渾身骨痛，那種痛不是磕碰後的痠痛，而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的劇痛。有人疼得瘋狂撞牆，骨頭硬生生斷了幾截，躺在地上抽搐，眼神里滿是絕望的空洞；有人開始胡言亂語，對著空氣磕頭跪拜，嘴裡念著根本聽不懂的晦澀咒語；還有人首接倒在地上，再也沒醒過來，掀開衣服一看，皮膚下的骨頭己經泛出了青黑的死色。

蘇冥是村裡唯一沒倒下的人。

不是因為他命硬，是因為他窮。他是個孤兒，爹孃早亡，沒田沒地，住在山神廟旁一間搖搖欲墜的草屋裡。邪祟似乎偏愛“富足”的氣息，他那間空蕩蕩的草屋，反倒成了這幾天村裡唯一的“清淨地”。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成了村裡剩下的幾個人眼裡的“唯一指望”。

今天下午，雨勢稍歇，村長拄著一根斷了半截的鋤頭，喘著粗氣爬進了山神廟。他佈滿皺紋的臉蠟黃蠟黃的，眼窩深陷，血絲纏繞，眼神里混合了恐懼、貪婪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阿冥，”村長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你看，村裡就你乾淨，沒沾那晦氣。那邪祟肯定是衝著有錢的來的，你去，你把那半塊牛骨供出去，它吃了骨頭，就不害人了……”

蘇冥記得當時自己的反應。他先是愣了半天，然後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牽扯著凍得發紫的臉頰，顯得格外僵硬。他伸出凍得通紅的手，先指了指村長那條因為風溼早就彎曲變形的腿，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突出的骨頭，聲音發顫，卻帶著一絲清醒的悲涼：“村長，我的骨頭也是肉長的。我這一出去，就是給它加餐，跟那牛骨一個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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