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邁步走上了白色的地毯。

每一步都踩在音樂的節拍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想讓這一刻停留得久一點——久到足以讓她記住每一個細節：陽光的溫度、海風的味道、地毯下草坪的柔軟觸感、遠處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光點，還有地毯盡頭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繫著淺藍色領帶的男人。

陸廷深站在拱門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裡面是白色襯衫，襯衫的領口挺括，繫著一條淺藍色的領帶——那個藍色不是隨便選的，而是跟她裙襬上繡球花的顏色完全一致，明度、飽和度、色相，分毫不差。他的頭髮比平時打理得更用心了一些，但也沒有刻意弄得很誇張，只是自然地往後梳了梳，露出乾淨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

他看著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柳婉茹。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但如果你仔細看——如果你足夠仔細——你會發現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手在身側微微握成了拳又鬆開，他的眼眶泛著一層淺淺的紅。

柳婉茹走過地毯的一半，趙芸芝停下來，把她的手交到了柳國棟手裡。

柳國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的白髮比三個月前多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他看著女兒，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像秋天的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婉茹，”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爸對不起你。”

柳婉茹看著他。

她知道他做了什麼。她知道在那場暴雨傾盆的夜晚，在通往碼頭的泥濘山路上，他親手把她推向了一輛失控的貨車。她知道他為了堵住自己挪用公款的窟窿，不惜犧牲親生女兒的幸福和性命。她知道這些天來他在家裡沉默寡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著，不是因為懺悔，而是因為恐懼——恐懼失去僅剩的體面，恐懼被徹底拋棄。

但今天，此刻，站在陽光底下，站在鮮花和白地毯中間，她不想恨他。

恨一個人太累了，太耗力氣了。她己經把太多的精力和眼淚浪費在了不值得的人和事上，現在她想把剩下的所有力氣都用來愛一個人——那個正站在拱門下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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