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康郎山

船是在暮色將合未合時靠的岸。

湖風從水面壓過來，將船頭的燈籠吹得歪了半截，燭火在紗罩裡明滅了兩下，到底沒滅。纜繩從船舷丟擲去，碼頭上有人接住，繞在石墩上，繞了三圈，打了死結。船身晃了晃，慢慢穩下來。

南星從船艙裡出來時，帷帽的輕紗正被風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在船頭站了一瞬。碼頭上點著火把，油脂燃燒的氣味混著湖水的腥氣撲面而來。火光照不了太遠，只把近處的木樁和石階照得發白，再遠一些便是山壁的黑影，沉沉地壓在那裡，像一堵沒有門的牆。

碼頭上有人舉著火把迎上來，他走得很急，步子卻穩，到得近前抱拳行禮，聲如洪鐘：“世子一路辛苦！”

水雲居士。

蕭玄度抱拳回禮，兩人寒暄了幾句。水雲居士的目光從南星身上掃過，沒有停留，側身引路。南星跟在後頭，秋月攙著她，一行人沿著碎石小路往上走。

路兩邊是高高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響，穗子在暮色裡泛著灰白的光。走了約莫百步，路忽然收窄，兩側的山壁夾過來，只容兩人並行。山壁上鑿著石階，階上站著人，赤膊，腰間別著號角，手裡拄著長矛。他們看見水雲居士，並不行禮，只側身讓了讓，目光卻一直跟著蕭玄度。

南星在帷帽後面看得清楚。這道隘口一夫當關，若有人從下面強攻，山壁上的滾石檑木推下來，多少人都是送死。

過了隘口，視野驟然開闊。康郎山水寨依山而建，木樓層層疊疊，從湖邊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高低錯落，簷角交疊。寨門是整根松木扎的，高兩丈，門楣上懸一塊舊匾，“康郎山水寨”四個字筆畫粗糲，漆色剝落了大半，但凹槽裡還殘留著硃紅的底子，像乾涸的血。門兩側各站著四個漢子，赤膊，腰挎短刀，胸前紋著水紋，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身上，紋身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寨門內側是一道木柵欄，柵欄後面堆著滾石和檑木，碼得整整齊齊。兩側的高處各有一座箭樓，樓裡有人影晃動，看不真切，但偶爾有金屬的反光一閃。沿著山路往上走，每隔二十步就有一處哨位，哨兵腰間別著號角。木樓之間拉著繩索，上面掛著銅鈴，風吹過時叮叮噹噹響成一片——但那些繩索繃得很直，銅鈴也不是隨意掛著，每隻鈴鐺的位置都經過計算，觸動任何一根繩索都會牽動一片鈴聲。

水雲居士將他們引到一處獨立的院落。院在半山腰，青磚圍牆，牆頭爬著枯藤。院門是木頭的，門楣上掛著一盞氣死風燈，燈紗上落了一層灰。推開院門，裡面是一正兩廂三間房，收拾得乾淨利落。正房窗前種著一叢竹子，竹葉還綠著，在暮色裡顯得不那麼蕭索。

“世子，側妃，這裡清靜，不會有人打擾。”水雲居士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老朽在前面備了薄酒，世子歇息片刻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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