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小茴香。甘肅產的，顆粒比一般的小茴香要大一圈，顏色青中帶黃。老王說小茴香的作用是回甘，羊肉本身有羶味，孜然和花椒負責去羶提香，小茴香負責在後面托住整個味覺的尾調，讓人覺得吃完以後嘴裡還有餘香。十五克。他稱完之後把數字報給許如清，又補充說小茴香不用炒，但要在太陽底下晾曬到用手一捏就碎的程度才能入料。

然後是八角、桂皮、丁香、草果、白芷、砂仁、良姜、陳皮、香葉、肉豆蔻。十味香料，老王一味一味地稱，一味一味地講。每一種香料的產地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種香料的處理方法他都能講出道理來。八角要廣西產的，個頭大，八個角都飽滿，少一個角都不要。桂皮要用肉桂而不是桂皮，肉桂的厚度比桂皮厚一倍，甜度更高。丁香只要花蕾不要花梗，花梗是苦的，混進去一顆就能毀掉一整盒醃料。草果要先用刀拍裂，讓裡面的籽露出來，炒的時候才能出味。白芷要去皮切片，厚度不能超過一毫米。砂仁要完整的，破殼的不要，因為砂仁的香味全在殼裡面的籽上，殼破了香味就跑掉了。

許如清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每一味香料的名稱、產地、克數、處理方法都記得一絲不苟。他的手很穩，寫了將近一個小時，筆畫沒有一絲潦草。寫到陳皮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推了推老花鏡，抬頭問老王用的是哪個產區的陳皮。老王說新會的，必須新會的，而且要是曬到第三年的陳皮，當年的橘子皮不能用，香氣太淺，至少要經過兩個冬天的轉化才有厚度。他說他以前用過的陳皮裡還混過一片五年的老皮，香味跟三年的完全不一樣，燉進料裡之後整個配方都被那一片老皮帶著往上走了一個臺階。許如清聽完之後放下筆，沉默片刻，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老王說：陳皮如酒，越陳越厚。但厚過頭也會搶味，只能三年，多一年少一年都不行。”

攝像機一首在運轉，鏡頭對著桌上的電子秤和一排香料樣品。老王每稱一味料，就把秤盤上的數字對著鏡頭停三秒，讓攝像機拍清楚。老劉借攝像機的時候說這是街道辦新配的裝置，讓他用完趕緊還。但老王覺得光拍個數字還不夠，他在每一味料稱完之後都單獨拿起來湊到鏡頭前面，讓鏡頭拍清楚顆粒的質感。他說萬一以後硬盤裡的資料壞了，光看數字復原不出來，看顆粒還能估個七八成。

最後一個香料是肉豆蔻。老王稱完之後把電子秤關上，站起來走到炭爐旁邊，把爐子上面的鐵網掀起來，用一把小鏟子把爐膛裡的舊炭灰掏出來。今天不生火，但配方寫完之後他要在空爐子前面給侄子演示一遍撒料的動作。他說配方是死的，撒料是活的。同樣的配方，不同的人撒，烤出來的味道不一樣。因為撒料的時機、手勢和跟炭火的距離，這些東西寫不進表格裡，只能手把手地教。

林凡站在旁邊看著。摺疊桌上那個牛皮紙筆記本己經寫了滿滿十二頁。他把每一頁都拍下來，發到了老街坊群裡。陳姐第一個回覆，她說她看不懂那些香料名字，但她知道老王今天把壓箱底的寶貝全掏出來了，這份本子以後就是老街的傳家寶。孫姐發了一條語音，說她去年給老王做圍裙的時候問過他願不願意收徒弟，他沒說話。今天看到照片裡他穿著新圍裙坐在桌前稱香料，她說她放心了。賙濟川的老伴也回了一條訊息，她說老周在醫院裡看了群裡訊息，讓護士扶著坐起來看了兩遍，說你那十三味我背了一輩子也沒背全，今天總算有人幫我記下來了。

沈婉清站在婉清小館門口往燒烤攤那邊看。摺疊桌、攝像機、筆記本、香料樣品、電子秤、穿著新圍裙彎腰稱料的老王、埋頭抄寫的許如清、扶著攝像機的小宋，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日常。但這群人在這裡圍著一張摺疊桌坐了一上午，認認真真地把老王手藝裡最核心的東西從便籤蠟封裡取出來，搬進了表格和檔案袋裡。兩個小時後許如清合上筆記本，把鋼筆蓋好，站起來。他雙手把筆記本遞給老王，開啟的那一頁正好是隔壁那欄正文的最後一味。他說這本筆記複寫件一份存檔案館，原件你自己留著。他又從提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把複寫件裝好，封口，在封面寫上“十三香配方·王建國口述·微光基金薪火計劃”。

老王把筆記本接過去，兩隻手捧著，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朝站在炭爐旁邊的王建軍喊了一嗓子，讓他把炭爐的風門開啟。他說今天不烤串，但是要讓你看看這十三種料在鐵網上是怎麼分佈的——孜然先撒，撒在剛翻面的肉上，讓炭火的高溫把孜然的油性逼出來。花椒後撒，離火遠一點，麻味受熱久了會揮發。小茴香最後撒，撒完立刻離火裝盤，用餘溫把茴香的甜味烘出來。他說這套撒料的順序他練了十五年，頭三年怎麼都掌握不好花椒離火的距離，不是麻味跑了就是麻味沒出來。

他把十三種香料在鐵網上空做了全套的撒料演示，攝像機全程開著，把他手腕抖動的節奏和指尖捻粉的角度全部錄了進去。演示完畢以後他把炭鏟放下，拿起圍裙胸前的金色火焰用指頭肚摸了一下，回頭對林凡說了一句話——“配方交給基金存檔了，我自己留一份原稿。以後誰拿兩千塊錢來找我，我就讓他看這兩本檔案。一本在檔案館裡，一本在我心裡。”

小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停了。梧桐樹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燒烤攤的遮陽棚上，發出很輕很脆的聲響。林凡幫許如清把摺疊桌和攝像裝置搬回店裡，轉過頭來看到沈婉清把老王叫到婉清小館門口。她抱著賬本站在臺階上，翻開新一頁，在微光基金項下劃了一筆資助記錄，把其中一句話指給老王看——“薪火能傳下去，看得見。”老王低頭望著那幾個字，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

下午，林凡把筆記本原件的照片存進了電腦，資料夾名字叫“微光基金·薪火檔案”，跟美食節的結算表、座談會的回執掃描件、房管局的鑑定函放在同一個硬碟分割槽裡。他建了一個新的子資料夾，命名為“001_王建國_十三香配方”，裡面包括配方的整理稿、香料的特寫照片、撒料演示的全部影片，還有一張今天上午拍的老王穿著新圍裙站在炭爐前面的照片。

照片里老王站得端端正正，炭爐反射的光落在他胸前的金色火焰上，圍裙腰後的結有些歪，但每一道皺褶都被風吹得平展。

晚上，沈婉清把林凡叫到廚房後門外面的小院子裡。泡沫箱裡的小蔥又長高了一截，蔥白筆首地立在晚風裡。她指著那幾棵蔥白根部新長出來的分櫱小芽問他記不記得幾周前她蹲在這裡種蔥的時候他說的話。林凡說他記得。那時他說這幾棵蔥能不能活還不一定，她說能活。今天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蔥尖上新冒出來的露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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