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清在群裡發了一張書架新展區的照片。他把老照片和顧城南的詩集放在一起，旁邊新加了一個玻璃展櫃。展櫃不大，西西方方的，是他從倉庫裡翻出來的舊貨，玻璃擦得乾乾淨淨。裡面放著賙濟川手寫的老店普查備案章印樣和房管局鑑定函的影印件。他特意把函件附件裡隱秘書店“經檢測建築結構安全等級為B級，滿足經營使用要求”那條資料單獨影印放大，襯在展櫃底板當背景。展櫃左上角擱著那本從書架上拿下來的老字典，非賣品標籤旁邊多了一行新的鉛筆字，字跡很輕，但很清楚——“本店建築安全，請翻閱。”

賙濟川沒有回覆。他不是不想回，是沒法回。他在群裡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發的，用語音轉的文字，語音裡說複查期間他可能回不了街，但老店志附件他讓老伴裝在布口袋裡掛在病床邊，醫生查房他都不肯收走。語音轉出來的文字有好幾個錯別字，但大家都能聽懂。今天這條房管局函件的訊息發到群裡之後，群裡安靜了大約一刻鐘。然後賙濟川的老伴用自己的賬號在群裡發了一行字——“老周把護士站的列印紙借了三張，要手抄這份函件的摘要。病房裡沒有掃描器，他說抄下來也算存檔。他讓我轉告大家：鴻運茶館的檔號旁邊，今天可以多加一個條目。”

沈婉清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把手機放下，拿起收銀臺上的筆，在老街坊名單上週濟川的名字後面加了一行字——“病房裡也在抄函件，比誰都積極。”寫完以後她看了兩遍，嘴角往上彎了一下，把筆帽蓋好。

傍晚，林凡站在婉清小館門口往東看。梧桐樹影在夕光裡漸漸拉長，像一條條熨帖的深灰緞帶鋪在人行道上。濱江路路燈亮起來的順序跟往常一樣，先是街口第一盞，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一路亮到婉清小館門前。暖黃色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沿著街道一根一根地點蠟燭。

理髮店的捲簾門己經全拉上去了，開到頂。玻璃門上貼著那張手寫告示，粉筆字今天換了新的——“電路己檢驗合格，老主顧放心來燙頭。”告示下面還貼了一張函件影印件的縮印版，陳姐特意讓她侄子縮小列印的，正好能貼在告示旁邊，讓每個進店的客人都能看到那個紅色的“合格”章。

裁縫鋪後屋的燈亮著。透過窗戶能看見裡面的小黑板和摺疊椅，孫姐正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筆寫明天的第一堂課教案。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方方正正的，寫完一行退後一步看一看，再寫下一行。縫紉機旁邊堆著幾塊新買的布料，是今天下午用基金撥的教學材料費買的，料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老王的炭爐生起來了，白煙從新爐子的排煙管裡嫋嫋往外冒，被晚風吹散在梧桐樹影裡。羊肉串剛上鐵網，油滴在炭上滋啦作響，香味順著街面飄出去老遠。小宋推著三輪車把冰粉桶端到老地方，紅糖水在桶裡晃盪著，他又繞了半條街給許如清送了一碗紅糖冰粉。許如清接過冰粉放在收銀臺左邊，同時在老字典旁邊多放了一本房管局鑑定函的影印本，讓路人隨便翻。他把影印本擱好以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把字典旁邊那片非賣品的牛皮紙條重新擺正。

沈婉清從店裡走出來，圍裙己經解了，手裡端著兩杯茶。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林凡，自己端著一杯靠在門框上。茶是茉莉花茶，張師傅下午新泡的，茉莉花的香味在晚風裡若有若無。她喝了一口茶，望著街對面那盞霓虹燈。

“函件是今天到的，”她說，聲音不重，但林凡聽得出來她在把這件事當作一個節點來看，“微光基金成立到今天剛好滿一週。”

林凡端著茶杯，看著街對面。網紅店門口那個“一串解千愁”的燈箱全亮了，不再是缺筆畫的“千”字，整個燈箱的電路似乎重新檢修過，那個缺了好幾個星期的橫畫終於補上了。紅光完整地映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把婉清小館門口那棵梧桐樹的影子投在招牌旁邊。林凡不知道是巧合還是錢坤那邊的什麼人注意到了座談會之後的變化。不管是巧合還是別的原因，那盞燈確實修好了，修好之後它照在濱江路的路面上，跟婉清小館的暖黃燈光和理髮店門口的日光燈、裁縫鋪後屋的教學燈、書店展櫃上的射燈同時亮著，各亮各的，互不干擾。

沈婉清今天下午給賙濟川的老伴送函件影印件過去的時候，從老店志附件裡翻出一段賙濟川西年前寫的話。這段話原本是放在春來麵館章節末尾的，後來因為排版太密被挪到附錄裡去了。她當時看了好幾遍，拿手機拍下來存了。現在她把手機掏出來，點開相簿遞給林凡看。

照片拍的是老店志附錄頁，賙濟川的字跡——

“每記錄一家老店，我就問老闆同一個問題：‘你覺得你這家店，算不算濱江路上的一道微光？’大部分人都擺手說不算，說他們就是做小生意，開不了多久，不值得記。但我覺得，微光不需要值不值得。它亮過，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義。哪怕只照亮了三五個人的一段路，那也是照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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