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那天下午，天氣不太好。

濱江路的上空壓著一層灰濛濛的雲，不厚，但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過來又翻過去，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葉脈。氣象臺發了簡訊說傍晚可能有陣雨，但一首憋著沒下。林凡從婉清小館出來的時候，空氣裡己經有了一點潮溼的土腥味。

會議定在兩點，地點還是婉清小館最大的那張圓桌。林凡一點半就到了，把桌子擦了兩遍，椅子擺好，又從廚房端了一壺張師傅剛泡的茉莉花茶。茶是張師傅自己帶的，不是什麼好茶，但泡出來的味道很香，整個前廳都是茉莉花的味道。

沈婉清在收銀臺後面翻賬本，把各家店鋪上次碰頭時提過的單據清單又核對了一遍。她今天沒有穿廚師服，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短袖，頭髮還是用那根深藍色髮帶扎著。林凡注意到她翻賬本的節奏比平時慢，翻一頁停很久，好像在反覆看同一行字。

“孫姐的東西帶齊了嗎？”他問。

“帶齊了。她把她老公當年的長租合同找出來了，紙張發黃了但字跡還清楚。許如清帶了產權登記申請表的影印件。老王——”沈婉清頓了頓，“老王沒有紙。他的家當就一輛三輪車和一張嘴。”

老王是第一個到的。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polo衫，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但衣服下襬還是沾了一點炭灰，大概是從爐子上蹭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他那盒十三香醃料和幾張皺巴巴的進貨單。進貨單是他這些年來在各個批發市場買肉買調料的憑證，紙邊都捲起來了。他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不自覺地搓來搓去。

孫姐到的時候手裡拎著她那個老式人造革手提包，拉鍊壞了一半，用一根橡皮筋扎著。她從包裡掏出一沓紙，最上面就是那份發黃的長租合同，下面壓著這些年交房租的收據、水電費單子，還有幾張她老公留下的手寫便條。便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墨水褪成了淡藍色。她把那沓紙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捲起來的邊角。動作不緊不慢，跟熨中山裝口袋蓋差不多。

許如清最後一個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裝著產權登記申請表和一堆影印件。他進門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正在倒茶的沈婉清抬頭看了他一眼。許如清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串菩提子手串，套在手腕上，坐在靠書架最近的椅子上。

林凡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發現少了一個。他問陳姐怎麼還沒到，沈婉清也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平時陳姐是那種會提前半小時到場的人，嗓門大，進門先罵兩句天氣或者菜價，然後把所有人都逗笑了再坐下。今天她遲到了。

許如清說陳姐上午關了門之後就沒見他出來。孫姐說理髮店門口的捲簾門放了一半，燈也暗了，她路過的時候以為她今天休息。老王說他八點多路過的時候還見她開門，後來就沒注意了。

沈婉清把茶壺放下，正要說話，門被推開了。

陳姐站在門口。她還穿著理髮店那件白大褂，頭髮有些亂，眼袋很重，好像好幾天沒睡好。她手裡攥著一張紙，紙被攥得起了褶子，攥了一路了。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乾熬出來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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