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己經完全籠罩了青石鎮。窗外沒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落在那口老井的石沿上，淺淺的一層。後院很安靜，隔壁房間己經沒有了說話聲，只有風吹過牆頭藤蔓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像有人在不遠處反覆摩挲著一頁舊紙的邊緣。

劉清玄坐在床沿上，沒有點燈。黑暗在他周圍均勻地鋪展開來，只有門縫底部透進一絲極淡的光線。他把那幾塊從茶館帶回的記憶碎片放在意識邊緣，讓它們逐一沉澱下去——茶館裡的對話、那個中年男人的語氣、他說到“衍天宮”時的停頓、他提到“劉清玄”這個名字時目光中的那種確認感。那些碎片正在緩慢地拼合起來，像一幅被拆散多年的地圖正在被重新拼接，每一塊的邊緣都在被仔細對齊。

他摸了摸自己左手腕內側那道己經快要看不見的舊疤，那是前世的記憶在他這具身體上留下的最後一處痕跡。他沒有刻意去感覺那道痕跡的走向，只是確認它還在那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黑暗中的輪廓依稀可辨——指節分明，骨節突出，掌紋在微弱的光線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溝壑。這雙手在地球上做過很多事，從端盤子到畫符籙，從給人看相到佈陣鬥法，從推開小世界那扇鐵門到啟用崑崙山上的傳送陣。它們在二十一世紀的風水閣裡畫過羅盤，在小世界的地牢裡破解過鎖靈陣，在東海海底摸到過那塊靈石，在傳送陣啟動時感受到過空間通道里那些光的溫度和流動。

但這雙手還沒有在修真界正式做過任何事。它們現在握著一段他己經用過的名字，那是他在衍天宮的名字，屬於一個曾經站在宗門頂端、被同門追隨、最終被圍攻隕落的修士。那個名字在天元大陸還有分量——至少還能讓人在茶館裡壓低聲音、在說出它的全稱前停頓半拍。但它也同時意味著危險、警惕、可能被舊敵鎖定。

他沒有猶豫太久，不需要權衡兩個選擇之間的利弊，只需要確認這個名字是否仍在他能夠攜帶的範圍內，以及它是否會在將來某個他尚未抵達的時刻成為他無法控制的座標。他在心裡唸了一遍“劉清玄”這三個字，然後把它放在了一個他暫時不會再取用的位置。他又唸了一遍“玄清”，後兩個字，倒過來。沒有多餘的音節，沒有姓氏，像一扇沒有上鎖的門。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夜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草葉和溼土的氣息，以及一種微涼的、正在緩慢流動的靈氣觸感。他站了一會兒，讓風在室內稍微流動了一下，把多餘的氣息帶走。他關上窗，在床沿重新坐下。

從明天開始，他就是玄清。一個從外域來的散修，修為大約在練氣期第五層左右，對天元大陸的瞭解有限，正在尋找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青雲宗，那個中等宗門，是他目前能接觸到的最合適的切入點。加入一箇中等宗門，可以有一個穩定的身份，有地方落腳，有修煉資源，有接觸更廣闊資訊的渠道。他不需要暴露自己的真實修為和背景，只需要低調地在那裡待一段時間，等修為恢復到能夠應對舊事重提的地步，再考慮下一步。

他站起來，把那幾塊靈石從帆布包內層取出來，放在桌上。數量足夠他維持一段時間的開銷。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古玉，在黑暗中握了一會兒，能感覺到它的溫度正在緩慢地升高，像是在適應這片新環境的靈氣密度。他把古玉重新收好，放回帆布包最裡層的夾袋，拉緊袋口。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躺下。隔壁房間己經徹底安靜了，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很快就被夜風吞沒。他坐在那裡，像一棵正在把根系從原來的土壤中緩慢拔出的樹，正在為移植到一片新地層做最後的準備。

第二天早晨，天空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像是雲層正在緩慢地散開，把更多的天光讓給了地面。劉清玄推開客棧的門時，街道上己經有了不少人在走動。那個挑擔子的貨郎正從鎮口方向走過來，擔子兩頭的竹筐比昨天滿了一些，像是又收了一批貨。賣獸皮的攤位己經擺出來了，攤主正在把一塊邊緣不太整齊的獸皮鋪平，用石塊壓住邊角。

劉清玄沿著主街向鎮東方向走去。坊市比昨天更熱鬧了一些，有人在賣幾把剛開過刃的短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有人在賣一小堆礦石，礦石表面附著一些細碎的泥土，像是剛從什麼地方挖出來。他路過昨天那個賣丹藥的攤位時，攤主正在把幾瓶新丹藥品擺上木板，瓶口的布條換成了新的，像是換了一批貨。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往東走。

鎮東頭的坊市比主街上的攤位要稀疏一些，但更雜。有人在賣成捆的藥材，有人蹲在牆根下襬了幾塊灰撲撲的獸骨，還有一個老婦人坐在一把矮凳上，面前擺著幾串曬乾了的草藥，草藥的氣味在空氣中散開，帶著一股清苦的澀感，像是被陽光和風反覆處理過之後留下的味道。坊市的盡頭有一面灰牆，牆面上釘著一塊舊木板，木板上貼著幾張告示。紙頁己經被風吹日曬得有些發脆了，邊緣微微卷曲，墨跡也有些褪色。他走近了一些，目光從告示上逐一掃過——一張是用墨筆寫著“收妖獸內丹，價格面議”，字跡歪斜，像是用不太熟練的筆法寫成的；另一張寫著“代尋失物，酬金可商”，紙張比第一張更新一些，墨跡也更清晰；最右邊那一張比前兩張略微靠後一些，紙面上方用端正的字型寫著一行字——“青雲宗招收弟子”。下面的小字寫著：年齡不超過三十歲，修為不低於練氣期第三層，有意者可在本月月末前前往山門報名。地點在青石鎮以東三百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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