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劉家大宅,正房的燈又亮了一整夜。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不是等人,是守著人。
劉老爺子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被,臉色蠟黃,嘴唇發白。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把胸腔裡最後一點空間撐到極限,呼氣時又像把什麼東西從更深處費力地推出來。床頭的矮几上放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藥,藥湯的顏色很深,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散發出苦澀的氣味。
劉國順站在門外,沒有進去。他透過門縫能看到父親躺在床上的側影,被角壓得很整齊,一隻手露在外面,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著。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在門口站了很久,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一個可以出聲的空隙,最終還是抬起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進來。”劉老爺子的聲音沙啞,比平時低了許多,像是一口氣沒能完全接上。
劉國順推門走進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父親的臉。燈光落在劉老爺子的臉上,把那些因消瘦而顯得更深的皺紋照得很清楚。他的目光落在父親搭在床沿的手上,皮膚鬆弛,青筋凸起,指甲有些發黃,像是在沉睡的河床上停了一艘擱淺太久的船。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爸,今天的藥喝了嗎?”
“喝了。”劉老爺子說,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喝了半碗,倒了一半。”
劉國順沒有接話。他伸手把床頭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藥端起來,看了一眼碗底的沉澱,又放回去。“醫生下午來過了,說肺部的老毛病需要長期調理,急不來。”
“醫生說的都是廢話。”劉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在咽一塊磨碎了的石頭。“我這病,不是醫生能治好的。”
劉國順沉默了一下。他像是等著這句己經被預判過的話落定,才接下去。“爸,我知道您不信醫生。但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的重量,“清玄的醫術很好。唐老那幾十年的腰傷,是他治好的。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去聯絡他,讓他來京城給您看看。”
劉老爺子沒有馬上回答。他側過頭,看了劉國順一眼。那目光不算嚴厲,但帶著一種正在熄滅的人特有的重量。“不。”他說。“我寧可死,也不求他。”
劉國順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沒有再勸,但也沒有離開。他看著父親那張被疾病和固執同時打磨過的臉,看了很久。“爸,您不是不求他,”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緩,“您是覺得自己沒臉求他。”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劉老爺子沒有反駁,也沒有接話。他的手在床沿上慢慢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夜風吹動窗欞,發出細微的聲響。劉國順坐在床邊,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鬢邊的白髮照得更加刺眼。他等待著,但床上的人沒有再開口。他站起來,替父親掖了掖被角,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一盞壁燈還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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