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鳳把賬本往桌上一拍賬本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滑到了地上。趙金鳳的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每個字都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閆老三你給我聽好了。從今天起你給我去賺錢。一個月賺不夠三十塊你別進這個家門。現在你是睡地板，等你賺不夠三十塊你連地板都沒得睡——你給我睡院裡去！睡老槐樹底下去！睡公共廁所以便燻著也比看著你這個廢物強！”

閆埠貴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巨大的“O”型下巴差點脫臼掉在地上。閆埠貴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己經紅了：“三十塊？我上哪兒賺三十塊去？我工資才二十八塊五……”

趙金鳳己經把後背轉過去了聲音從肩膀上方扔過來硬邦邦的像扔過來一塊磚頭：“我不管你上哪兒賺。你不是會釣魚嗎？釣魚賣錢啊！一條鯉魚能賣好幾毛呢！你一天釣兩條一個月不就夠了嗎？你要是連魚都釣不上來你還有什麼用？你乾脆把自己掛魚鉤上當魚餌算了！”

閆埠貴蹲在門檻上看著趙金鳳走進裡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閆埠貴一腦袋。閆埠貴慢慢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顆沾著飯粒的假牙，假牙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黃不拉幾的光澤像一顆被人遺棄在路邊的黃豆粒。閆埠貴把假牙小心翼翼地用飯粒粘回牙床上，用舌尖頂了頂確認它暫時不會掉下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起靠在牆角的釣魚竿和魚簍子往院外走去。

閆埠貴走出院門的時候腳步沉重得像腿上綁了沙袋，每一步都在青磚地上拖出一個長長的影子。閆埠貴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三十塊……三十塊……我這條老命都不值三十塊……鯉魚啊鯉魚你們可憐可憐我吧……多咬幾回鉤讓我湊夠這三十塊……我閆埠貴給你們燒香磕頭……”

許富貴拎著兩瓶散裝白酒從供銷社出來，酒瓶子是那種最便宜的玻璃瓶瓶口塞著報紙卷的塞子瓶身上貼著的紅紙標籤歪歪扭扭地印著“高粱燒酒”西個字。許富貴把兩瓶酒拎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確認沒被供銷社的人短斤少兩，然後把酒瓶子往胳肢窩底下一夾邁著八字步朝裁縫鋪的方向走去。

許富貴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打著小算盤——許大茂跟小芳結婚這些天小芳爸那邊的態度一首不冷不熱的，逢年過節也不見小芳爸主動上門走動，許大茂回門那天小芳爸連酒都沒留許大茂喝一杯就把人打發回來了。許富貴覺得這事兒不對，親家公對女婿這個態度說明什麼？說明不滿意！說明有意見！說明隨時可能翻臉！許富貴決定親自出馬探一探小芳爸的口風，看看這個親家公到底對許大茂有什麼不滿，要是能灌小芳爸幾杯酒把人灌高興了把話說開了，以後兩家走動起來也方便。

許富貴走到裁縫鋪門口的時候小芳爸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銅煙鍋子裡頭的菸絲燒得紅通通的每吸一口煙鍋子就亮一下像一隻獨眼的紅眼兔子。小芳爸看見許富貴拎著酒瓶子走過來，磕了磕煙鍋子把菸灰磕在門檻外面的土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菸灰，臉上堆起一個又客氣又假的笑容那笑容假得連臉上的褶子都在往外擠“假”字。

“喲，親家公來了？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屋裡坐。”

許富貴也堆起一個同樣又客氣又假的笑容，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頭子站在裁縫鋪門口互相假笑著像兩隻鬥了一輩子還在繼續斗的老狐狸在互相聞對方身上的味兒。許富貴把胳肢窩底下的酒瓶子亮出來在手裡晃了晃，酒瓶子裡的高粱燒酒晃盪出“咕咚咕咚”的聲響：“親家公，孩子們剛結婚咱們做長輩的也該多走動走動，我今天正好路過想著咱哥倆好久沒一塊兒喝兩盅了，就拎了兩瓶酒過來，不耽誤你幹活吧？”

小芳爸接過酒瓶子藉著日光看了看瓶身標籤上的字，嘴角的弧度往上挑了挑——散裝高粱燒，一斤一毛二，兩斤兩毛西，連個像樣的酒盒子都沒有。小芳爸在心裡給許富貴記了一筆“摳門”，但臉上笑容不減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放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碟花生米來，花生米是昨天炸的己經有點皮了表面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油光。小芳爸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擺又翻出兩個粗瓷酒盅來，酒盅沿上還沾著上回喝酒留下的幹酒漬沒洗乾淨指甲一刮能刮下來一層白花花的酒垢。

兩個老狐狸面對面坐在裁縫鋪那張裁布用的大案板兩邊，案板上鋪著一塊裁了一半的藏藍色布料布料上壓著一把鐵剪刀和一根竹尺子。許富貴擰開酒瓶子給兩個酒盅都滿上，酒倒得太滿從酒盅沿上溢了出來在案板上淌成了一條透明的小溪把布料洇溼了一小塊。許富貴端起酒盅跟小芳爸碰了一下，兩個酒盅碰在一起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然後各自仰脖幹了，高粱燒酒順著喉嚨滑下去辣得兩個老頭子同時“嘶”了一聲又同時齜牙咧嘴地抓起花生米往嘴裡塞。

許富貴吃了兩顆花生米壓住了酒勁兒，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漬開始進入正題。許富貴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隨意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輕描淡寫：“親家公啊，我們家大茂跟小芳結婚也有陣子了，小芳在婆家過得還習慣吧？有沒有什麼地方我們沒照顧到的你儘管說，咱們是一家人別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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