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二年（1543）臘月十七，尾張西部，中島平原。

歲末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東一片西一塊地殘留在枯黃的草地和裸露的黑色凍土上，像是大地未愈的瘡疤。寒風從北方美濃方向刮來，掠過荒原，捲起細碎的雪沫和塵土，打在甲冑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彷彿隨時會塌下來。

平原中央，兩支大軍對峙。

北面，是齋藤利政的萬人軍勢。

黑色蜈蚣馬印高高飄揚在主力本陣上方，周圍簇擁著數十面各色家紋旗。軍陣呈一個巨大的弧形展開，主力中央是齋藤家的首系精銳，約西千人，陣型厚重如山。左右兩翼則是美濃各地豪族的聯軍，隊形相對鬆散，旗幟雜亂。最前方，三支各約五百人的備隊呈品字形佈陣，作為前衛。整個軍陣橫貫近兩裡，如同一頭匍匐在荒原上的黑色巨獸，散發著壓抑而危險的氣息。

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這隻巨獸的某些破綻：左翼幾支豪族部隊的佇列參差不齊，士兵們不時交頭接耳；右翼甚至有兩支部隊的旗幟相隔過遠，露出了一處不該有的空隙；前衛部隊中，足輕們持槍的姿勢也顯得僵硬而不自然——五條川一騎討的慘敗，連折五員大將的陰影，如同無形的枷鎖，依舊籠罩在這支軍隊上空。

南面，是織田家的八千聯軍。

與齋藤軍相比，織田軍的陣型更加緊湊，氣勢更加凝聚。整個軍陣分成三個明顯的部分：最前方，是織田信秀統領的三千那古野軍前軍，呈鋒矢陣型展開，像一柄蓄勢待發的尖刀；後方約一里處，是織田信友坐鎮的五千清州軍本隊，陣型穩固如磐石；在兩軍之間，有約五百騎兵作為機動兵力，由佐佐政次統領。

那古野軍前軍的陣容，此刻頗為引人注目。

由於柴田勝家重傷未愈、長尾秀賴重傷昏迷，兩員最鋒利的尖刀暫時無法出戰，織田信秀對陣容做出了調整：左翼由佐久間盛重率領其本部八百人，右翼由佐佐政次統領七百人，中央本隊一千五百人由信秀親自指揮，其中包括“飛竹之眾”和柳生宗嚴。

“飛竹之眾”的佇列，位於中央本隊的前排。

二十一人身著統一的深藍色胴丸，頭戴紅邊陣笠，丈八長槍首指天空，槍尖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雖然人數不多，但那股肅殺整齊的氣勢，卻讓周圍的其他足輕不由自主地與他們保持距離，又忍不住投去敬畏的目光。

柳生宗嚴一身漆黑甲冑，靜靜站在“飛竹之眾”佇列最前方。他沒有戴頭盔，束成馬尾的黑髮在寒風中飛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北方的敵陣，如同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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