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域倒影消散之後,沼澤更深了。
灰白色的泥沼從林深的小腿漲到膝蓋,每踩一步,水下的執念殘渣就往他腳踝上纏,隔著一層鞋底也能感受到極黏的吸力。他胸口那枚信封的重量在水面下被放大了數倍,九個人的名字在每一次抬腳時都往泥沼更深處沉一分。
阿九走在他身側,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尖亮著極淡的藍光。她把淨化能力順著他的後背往下鋪,鋪到他腳下的泥沼表面。藍光觸到執念殘渣時,殘渣輕輕震顫,往兩側退開半寸,替他清出下一步的落腳點。但殘渣退開的速度比在木屋前方時慢了整整一拍,泥沼深處的執念更黏稠,更不願放手。
白鴉走在最前面。他的腳步還是那麼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深度。左手舊傷滲出的黑色魄力在灰白色霧氣裡拖出一道極淡的墨痕,墨痕觸到水面時,水下的執念殘渣自動往兩側退開——不是沼澤認了他,是沼澤感知不到他。他的執念被封得太深,沉在左手舊傷的裂縫最深處,被自殘的疼痛一層一層裹住,連沼澤都無法觸碰。
林深又一次抬腳時,水下的吸力突然加重。不是執念殘渣在纏他,是前方水域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胸口的信封。一封信。一封封在執念殘渣深處很多年的信,感知到了另一個帶著執念的人正在靠近。
前方灰白色霧氣最濃處,水面突然泛起了漣漪。一圈,又一圈,從水域中心往岸邊擴散。漣漪擴散的速度極慢,每一圈盪到岸邊時都停頓片刻,再盪出下一圈,像某種深埋水底的韻律。漣漪深處浮出一段幻象。
一個背影。蹲在沼澤邊緣,把什麼東西放進了水裡。那是一個白髮女人,她的頭髮白得像沼澤水面上的霧氣。她手裡捏著一枚未完成的結晶,結晶裡封著極淡的畫面碎片。一個孩子站在病房門外,手按在門框上,按了很久,沒有推開。她看著那枚結晶裡的畫面,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話音極輕,輕到連沼澤霧氣都不敢觸碰,便被厚重的執念殘渣層層裹住,沉入水面深處。她把那枚封著孩子畫面的結晶放進水裡之後,站起來,往沼澤更深處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白鴉站在漣漪邊緣。左手舊傷又一次裂開了,從手肘往肩膀方向延伸,黑色魄力湧出來的速度比任何時候都快,在他腳下鋪成極密極厚的一層,像一道被撕開的舊繃帶。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霧氣深處,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等了三年的人就在這片水域前放下了一枚結晶,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比執念沼澤更深的地方。她現在在哪裡,他也不知道。
林深走到他身側。漣漪還在擴散,一圈一圈往岸邊蕩。幻象消散之後,水面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水底多了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光暈——是那枚封著孩子病房畫面的結晶沉在水底,還在輕輕震顫。
“她交給漁夫的那枚結晶,和你口袋裡這枚很像。”白鴉的聲音極啞。
林深把手伸進口袋,觸到那枚從笑面門帶出來的結晶。結晶表面那個極淡的符號——三點水的偏旁,旁邊連著極淡的一筆——還在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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