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她跪在那裡,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份摺子,封面上“薛蟠案卷宗”五個字在她眼前漸漸模糊,模糊成一片看不清的水霧。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她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了。聖旨已下,君無戲言。她不再是賢德妃了,她只是一個婕妤,一個被禁足的。被拋棄的。沒有任何價值的婕妤。
“臣妾......領旨謝恩。”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輕得像一聲嘆息。她叩首,三拜,起身,轉身往鳳藻宮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脊背挺得筆直,可她的手在發抖,她的腿在發抖,她的心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殼,還在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趙珩轉身,進了御書房。門關上,將元春,將那些眼淚,那些不甘,都關在了外面。
元春由抱琴扶著,一步一步地走回鳳藻宮。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從前走的時候,覺得很長,長到走不完;可今日走的時候,覺得太短了,短到她還沒有想好該怎麼面對接下來的日子,就已經到了。鳳藻宮的門還是那扇門,匾額還是那塊匾額,可一切都不一樣了。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這座宮殿的主人,她只是一個被禁足的。被遺忘的。在這深宮裡自生自滅的棄妃。
她想起入宮那年,才十六歲,穿著粉色的宮裝,梳著雙丫髻,眼睛亮晶晶的,對未來充滿了期待。母親拉著她的手,哭著說:“元丫頭,進了宮,要守規矩,要爭氣,要給賈家爭光。”
那時候她還不懂“爭光”是什麼意思,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說“女兒記住了”。
後來她懂了。爭光,就是不管受多少委屈。吃多少苦。流多少淚,都要在那個位置上穩穩地坐著,不能倒,不能退,不能讓人看笑話。因為她是賈家的女兒,是榮國府的希望,是闔府上下所有人的指望。她不能倒,她倒了,賈家就倒了。
可她還是倒了。不是因為她不努力,不是因為她不爭氣,而是因為她從來就不是一座山,她只是一顆棋子,被人放在那個位置上,以為能撐起一片天,可棋子終究是棋子,撐不起天,也救不了任何人。
如今,賈家敗了,她也被降了位分,禁了足。這十年,她到底圖什麼?
回到鳳藻宮,元春站在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依舊美麗,可眼角已有了細紋,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倦意。她伸手,將頭上那些華麗的。沉重的首飾,一件件取下,扔在地上。每取下一件,頭上便輕一分,可心裡的重,卻一分也沒有少。
“娘娘......”抱琴哭著喚她。
“別叫我娘娘,”元春輕聲道,聲音很平靜,“我不是娘娘了。我是婕妤,是三品的婕妤。”
她說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月光一樣,清冷,遙遠,帶著無盡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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